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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大福音:重写早期基督教

期刊:Oxford University Press

本书为Simon Gathercole所著《The Gospel of Judas: Rewriting Early Christianity》(牛津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一章“Out of Egypt”的节选。该章围绕《犹大福音》抄本的发现、流转、修复与公开发布过程展开叙述,并对围绕该文献的商业炒作与媒体叙事提出了批判性审视。以下为该章内容的详细学术报告。


一、抄本的基本情况与物质特征

本章首先以“冷静而非耸动”的方式介绍了《犹大福音》所属的抄本(codex)实体。这是一部皮革装订的科普特语(Coptic)纸莎草抄本,共66页,尺寸约为16厘米×29厘米。《犹大福音》位于第33至58页,标题出现在文末。抄本中《犹大福音》之前的文本有两部诺斯替(Gnostic)文献,即《彼得致腓力书》和一部简称《雅各》的作品;其后则是一部关于“阿洛根尼”(Allogenes)的文献。学者指出,这些文本并非作者亲笔原件,而是后世抄写者制作的副本,且很可能都是翻译副本——《犹大福音》现存版本并非希腊语(Greek)原典,而是科普特语译本。科普特语源自古埃及语,但主要用希腊字母书写。该抄本所用方言被定为中埃及变体的萨希迪克科普特语(Sahidic Coptic),反映出发现地的影响。科普特语专家Stephen Emmel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抄本,其书写风格与纳格·哈马迪(Nag Hammadi)出土的抄本相似。

关于抄本的年代,由Maecenas基金会和美国国家地理学会(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主导的修复与出版工作引入了严格的科学检测。亚利桑那大学加速质谱设施主任Timothy Jull博士主持了碳十四测年,样本取自书页和皮革装订材料,结果显示年代为公元280年±60年,置信度约90%,即公元220至340年之间。墨水的透射电子显微镜(TEM)分析确认其主要成分为碳黑,黏合剂为树胶,与公元三、四世纪的墨水一致。因此,该抄本属于公元三或四世纪这一点已无可置疑。

二、发现过程与早期流转

关于抄本的发现地点,存在不同说法。两种流传最广的说法都指向埃及明亚省(al-Minya province),在开罗以南直线距离100多英里的区域。一种版本(见于Herb Krosney所著《The Lost Gospel》)称发现地点为尼罗河东岸、马加加(Maghagha)对面的杰贝勒卡拉拉(Jebel Qarara)山区的洞穴;另一种版本来自Stephen Emmel在1983年的报告,称潜在买家被告知发现地点在贝尼马扎尔(Beni Mazar)附近,位于尼罗河西岸。发现者化名“Am Samiah”,是一名种植大蒜的科普特基督徒,可能与其同伴Mahmoud一起在1970年代中后期发现了这些文本。Joanna Landis(Krosney著作的资料来源之一)曾在1978年被带到据称的发现地,由此可以确定发现时间不晚于1978年。

Am Samiah随后将抄本卖给了开罗的经销商“Hanna Asabil”(男性化名)。Hanna为了扩大利润,与经验更丰富的瑞士经销商Nicolas Koutoulakis合作。1980年3月,一位化名“Effie”或“Mia”的女子(可能是希腊人)与同伙到Hanna的公寓查看藏品,声称要去亚历山大取款后返回。次日,Hanna的公寓遭到精心策划的入室盗窃,所有藏品被盗。Hanna因此一蹶不振。种种迹象指向Effie/Mia为盗窃者,但Koutoulakis本人似乎并未参与。后来部分藏品通过Koutoulakis追回,Hanna的手稿于1982年夏天在日内瓦由Koutoulakis归还,并存放于银行金库中。

三、1983年日内瓦酒店会面与1984年美国之行

1983年5月15日,Hanna在其新合伙人的陪同下,与一组学者在日内瓦进行了隐秘会面。三名学者从美国飞来,Stephen Emmel则从罗马赶来。学者们只获得了约半小时的检查时间,且不允许做笔记或拍照。抄本被放在鞋盒般的纸板容器中,保存状况令人担忧。Hanna开出300万美元的要价,谈判随即破裂。

1984年,Hanna前往美国,起初与新泽西的科普特社群建立了联系,并试图将抄本卖给纽约著名经销商H. P. Kraus,但Kraus因担心Hanna身边的“武装随从”(实际上是科普特修士)而却步。同年3月27日,哥伦比亚大学古典学教授Roger Bagnall对抄本进行了鉴定。此时Hanna已将要价降至100万美元,但仍过于高昂。Hanna将抄本存放在纽约州长岛希克斯维尔(Hicksville)的银行金库中长达十六年。长岛气候多变,先后经历飓风格洛丽亚(1985年)、飓风鲍勃(1991年)和飓风弗洛伊德(1999年),严寒冬季与潮湿夏季交替,导致纸莎草出现缓慢腐烂。2000年4月Hanna取回抄本时,发现部分纸莎草已在腐烂。

四、Tchacos购入与俄亥俄插曲

2000年4月,Frieda Tchacos与Hanna在纽约会面并达成交易。Tchacos出生于埃及,拥有希腊和瑞士国籍,曾在瑞士和巴黎卢浮宫学院学习,以高端交易著称。她于1999年收到匿名线报,并将照片送交耶鲁大学鉴定,确认这正是1983年在日内瓦被检查过的抄本。Tchacos以约30万美元购得抄本,但此时抄本状况已极差。她后来前往耶鲁,得知其中一部抄本包含《犹大福音》,这一事实此前未被识别。Tchacos由此产生了强烈的使命感,声称“我被犹大选中来为他恢复名誉”。

由于耶鲁方面因出处和所有权问题放弃购买,Tchacos于2000年9月将抄本带到俄亥俄州经销商Bruce Ferrini处。Ferrini以250万美元的期票“支付”了全部抄本。在Ferrini持有期间,近200张质量极差的照片被拍下并寄给科普特学者Charles Hedrick。Hedrick误以为其中六张来自《犹大福音》,实际只有一张是。这些转写页面后来被Michel van Rijn获取并发布在其“artnews”网站上。Ferrini还将抄本放入冰箱冷冻,Rodolphe Kasser后来描述了冷冻对纸莎草纤维的破坏性影响:植物汁液被部分破坏,使纸莎草更为脆弱;水分向表面迁移并蒸发,带出纤维内部的颜料,导致许多页面变黑,文字极难辨认。Ferrini最终只以10万美元购得数学论文并拆散出售,《犹大福音》抄本于2001年2月归还Tchacos,状况几乎同样糟糕。Tchacos随后将抄本委托给Mario Roberty位于巴塞尔的Maecenas古代艺术基金会。

五、修复与翻译(2001–2004)

2001年7月24日,国际知名科普特学家Rodolphe Kasser与Tchacos和Roberty会面。Kasser称自己职业生涯中从未见过如此严重损毁的抄本。修复工作需要纸莎草保护专家Florence Darbre的参与。Darbre是受过训练的埃及学家和纸莎草保护专家。两人在瑞士尼永的Darbre实验室/工作室中每月合作一次,历时三年。Kasser根据文本意义提出碎片放置方案,Darbre则从纸莎草纤维的物证角度评估这些方案。历史学家Gregor Wurst设计了一款计算机程序,帮助识别纤维走向。

值得注意的是,修复过程对参与者产生了某种超越学术层面的影响。Kasser在2004年国际科普特研究协会大会上宣布《犹大福音》即将出版时,称其幸存是“奇迹——这个词并非夸张”,并谈到命运(希腊语moira)如何“一根纤维一根纤维地编织在一起”。Darbre则表示她与文献“精神上契合”。翻译工作由Kasser主导,Stephen Emmel和Marvin Meyer参与英文版合作。

六、垄断者与“吹哨人”之争

James Robinson教授以组织纳格·哈马迪抄本国际编辑团队而闻名。他在《The Secrets of Judas》一书中批评了围绕《犹大福音》出版的保密与垄断。他引用了Maecenas基金会2000年的一份备忘录,其中明确要求所有相关人员严守秘密,只有基金会有权传播和商业化任何相关知识。Robinson对此深感愤慨,称所有参与专家都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他尤其对无法从前学生Marvin Meyer处获得信息感到沮丧。Robinson声称自己于2005年11月20日在费城圣经文学学会年会上首次公开打破了这一保密状态。

另一位更激进的批评者是Michel van Rijn。他声称自己涉及全球90%的艺术品走私案件。van Rijn主张将抄本归还埃及,并指责Tchacos从埃及掠夺文物、与因走私文物被判三十年监禁的埃及官员Tarek el-Sweissi有关联。有记者将van Rijn与Roberty比作莫里亚蒂教授与福尔摩斯。无论van Rijn是否真的迫使Maecenas承诺归还手稿,该抄本现在已确定将归属开罗的科普特博物馆。

七、2006年:耸动化与浪漫化

2006年4月6日,国家地理学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同时推出两本书籍:Herb Krosney的《The Lost Gospel》和Kasser等人编著的《犹大福音》译本及学术论文集。两本书均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数周。国家地理频道于2006年4月9日首播了纪录剧情片(docudrama)。该节目重点讨论抄本真伪问题,碳十四测年受到特别关注并确认其“真实性”,但对于文本是否具有历史可靠性这一问题仅作极简略的讨论。节目中Craig Evans声称“它不能告诉我们任何关于历史中的耶稣或犹大的事”,Elaine Pagels则反问“他怎么知道?”。节目通过将耶稣与犹大及门徒的对话在戏剧化重建中翻译回阿拉姆语(Aramaic),暗示《犹大福音》可能与新约福音书同样古老和可靠。Gathercole认为这一立场完全难以置信。

Krosney在《The Lost Gospel》中对《犹大福音》的炒作尤为突出。他将紧随其后的《阿洛根尼》文本贬为“不可理解,充满了对诺斯替天界的晦涩科普特指涉”,却称《犹大福音》是“圣经记载”,其信息是“信仰与信念”,具有“革命性信息”。Gathercole指出这种比较极具倾向性。事实上,《阿洛根尼》并不比《犹大福音》更难理解;两者都频繁提及天界“永世”(aeons),《犹大福音》提到“永世”达十八次之多。Krosney甚至声称《犹大福音》“可能动摇基督教世界的某些解释甚至信仰根基”。Gathercole明确表示,这一论断与纪录片及其他媒体炒作的精神一致,将在后续章节中予以审视。

八、结论与评价

本章通过对《犹大福音》抄本三十年流转史的细致梳理,呈现了这一文献从非法出境、多次转手、严重损毁到科学修复与全球发布的复杂历程。Gathercole的叙述不仅关注物质文本的命运,更深刻揭示了围绕该文献的学术、商业与媒体话语之间的张力。他一方面肯定Maecenas基金会和国家地理学会在修复与出版方面的专业效率,另一方面对“耸动化与浪漫化”的媒体叙事进行了尖锐批评。通过对Krosney论述的具体辨析,Gathercole论证了将《犹大福音》轻易视为与正典福音书同等可靠的历史资料是站不住脚的,为后续章节的学术分析奠定了批判性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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