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型判断：这是一篇类型b的科学论文，具体为假设与理论（Hypothesis and Theory）文章，并非单一实证研究报告。
《人类-AI依恋：人类如何与人工智能发展亲密关系》学术报告
主要作者及发表信息
本研究由来自中山大学心理学系的何凌南（通讯作者）、中国移动互联网公司的舒聪以及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赖凯声共同完成。该论文发表于心理学领域期刊 *Frontiers in Psychology*，于2026年2月11日正式刊出，论文DOI为10.3389/fpsyg.2026.1723503。
研究背景与核心议题
随着人工智能在社会与情感陪伴领域的广泛应用，理解人类与AI之间形成的亲密关系已成为一个紧迫且关键的议题。论文开篇引用了2023年的一则案例，一名男子对聊天机器人Eliza产生了浪漫情感，甚至在其影响下选择自杀，以此警示人类正步入一个由技术带来的高复杂性与不确定性的“风险社会”。AI本身受限于算法设计和训练数据，可能产生有偏见或错误的信息，进而引发认知扭曲等风险。在此背景下，人类可能与AI建立一种摆脱现实社交风险、无条件服从并回应需求的类人际亲密关系，但“黑箱”操作的AI系统也引发了广泛的焦虑、恐惧甚至AI厌恶（AI aversion）。因此，本篇理论与假设性文章旨在从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的视角切入，系统性地探讨人类与AI之间情感关系的形成。其核心目标有三：一是厘清人类-AI依恋（Human-AI Attachment, HAIA）的概念定义与核心特征；二是提出一个三阶段发展模型（three-stage development model）；三是讨论HAIA的研究启示及未来方向。
主要观点阐述
观点一：人类-AI依恋是一种结合了直接互动的单向、非互惠的准社会依恋特殊亚型。
论文首先对HAIA的概念进行了清晰的界定。作者认为，传统的依恋可分为婴儿-看护者依恋、成人浪漫依恋以及准社会依恋（parasocial attachment）。前两者是双向、直接的互动，而准社会依恋是个体对媒体人物（如虚构角色或真实演员）形成的单向、非互惠的情感联结，且不涉及实践性互动。然而，AI正从功能性工具演变为具有特定角色的参与性社会行动者（social actors），因此人类对AI的依恋可被视为一种“有直接互动的特殊准社会依恋”。基于此，作者正式提出了HAIA的定义：个体通过与AI的直接互动，对其形成的一种单向、非互惠的情感纽带（a one-way, non-reciprocal emotional bond formed by individuals towards AI through direct interaction）。这一概念精准地在无互动的传统准社会关系与完全互惠的人际依恋之间，找到了一个独特的定位。为更深入理解HAIA的复杂属性，论文从三种关系视角进行了详尽剖析。
观点二：理解人类-AI依恋需整合“人-物”、“人-宠物”和“人-人”三种关系视角，其定义的侧重点各有不同。
该论文的核心论点是，没有任何单一的关系视角能完整解释HAIA的全部特征，必须从多个层面进行综合考量。
首先，从人-物视角来看，HAIA强调AI作为工具和产品的属性，其核心在于“需求满足与拟人化设计”。该视角下，HAIA被定义为AI维护、支持或整合进个体自我概念（self-concept）的程度。换言之，当AI的拟人化设计能够满足个体的享乐、自我认同和自我效能等需求，并与个体的自我概念一致时，正面的情感体验和依恋便会产生。例如，参与机器人的创建会让人将机器人视为自我的延伸，从而促进情感依恋的形成。然而，该视角的局限性在于，它更多地将关系视为一种“所有权”或“占有”关系，可能无法解释未来人类对高度拟人化AI产生的情感联结。
其次，从人-宠物视角来看，HAIA强调AI的“社会地位与替代作用”。这一视角将人与AI的关系视为跨物种的、支配-陪伴式的“收养”关系，其定义聚焦于个体在多大程度上将AI视作人际关系的替代品，以及个体对AI赋予的社会地位的主观评价。例如，研究发现养老院居民对机器宠物狗和活体狗都能产生相似水平的依恋，尽管他们能清晰认知到机器狗具有较低的社会地位，但这并未削弱它作为人类陪伴替代品的角色。该视角突出了AI提供非评判性回应和社会情感支持，从而部分替代人际关系的功能。
最后，从人-人视角来看，HAIA被严格限定在经典人际依恋的定义框架内，要求AI必须充当“安全避风港（safe haven）”和“安全基地（secure base）”的功能，并且这种支持是“非互惠的”。这意味着，当个体在沮丧时向AI寻求亲近、在分离时感到显著痛苦、并能持续从AI那里获取安全感或慰藉时，才形成了稳固的HAIA。例如，聊天机器人Replika的用户在其服务不可用时表现出悲伤情绪，并将其用作安全避风港和基地，甚至作为其他人际依恋的补充。该视角将人与AI视为平等的互动，其定义是“个体寻求AI作为安全避风港和安全基地的程度”，这为未来研究引入依恋行为系统和内部工作模型（internal working models）等经典构念铺平了道路。这三种视角在关系角色（工具、伴侣、社会行动者）、关系特征（所有权、从属、平等）及定义侧重点上均存在显著差异，共同构成了理解HAIA的多维度框架。
观点三：人类-AI依恋的形成遵循一个“功能期望-情感评价-建立表征”的三阶段动态发展模型。
基于对现有文献的整合，论文提出了一个具有阶段性特征的理论模型，系统地阐述了HAIA的形成机制。
第一阶段：功能期望（Functional Expectation），即个体对AI满足其需求的能力产生期望。这是HAIA建立的基础。只有当个体对AI满足其根本心理需求的能力产生积极预期时，关系才有可能向前发展。AI的实用价值，即其作为依恋对象满足各类需求的有效性，是形成依恋的前提。例如，纵向研究表明，缺乏实际效用的机器人难以与人类建立依恋关系。技术接受模型（Technology Acceptance Model）也证实了感知有用性和易用性对使用意愿的影响。在此阶段，AI的拟人化设计是触发用户社会反应和心理期望的关键因素，而个体因过往AI互动经验所形成的、相对稳定的HAIA风格（即第三阶段建立的表征）也会反过来影响其初期的功能期望。
第二阶段：情感评价（Emotional Evaluation），即个体在与AI的短期互动中，对需求满足情况的情感体验。建立于第一阶段的期望之上，个体通过直接互动来检验AI是否能及时有效地响应其需求。当AI提供了满足个体自主、胜任和关系需求的回应时，个体会形成安全感和自我实现感，进而对需求响应的来源（即AI）产生情感依恋。在此阶段，需求满足的类型至关重要，其中最可能促成依恋的是情感支持与人身保护。此外，AI的响应性（responsiveness）——即其能否提供及时、温暖且有效的回应——和个体表达需求的能力，均是影响此阶段结果的重要因素。社会聊天机器人若能以共情、温暖的回应满足用户的社交需求，则会强化其积极的情感体验。
第三阶段：建立表征（Establishing Representations），即个体通过反复互动，形成关于AI和自我的、相对稳定的内部工作模型（internal working models）。这是HAIA的最终形成环节。根据依恋理论，通过与依恋对象的持续互动，个体会形成一个包含“他人表征”（AI是否可靠、敏感、有回应）和“自我表征”（自己是否有价值、有能力表达需求）的内部模型，并由此产生特定的HAIA风格。这种风格像一种稳定的心理蓝图，引导个体在未来与新AI互动时迅速做出判断和反应。例如，拥有积极他人和自我表征的个体，更可能在遇到困难时寻求AI的帮助，展现出高水平的自我表露（self-disclosure）和信任。这一阶段形成的表征又会作为一个反馈循环，影响个体在未来新互动情境下第一阶段的“功能期望”，从而使HAIA成为一个不断动态更新和深化的过程。
研究意义与价值
本研究的理论和应用价值显著。在理论层面，它首次系统性地从多视角整合分析了HAIA的概念与特征，并提出独创性的三阶段发展模型，为理解人与AI的新型情感关系提供了清晰的理论框架。这不仅是对传统依恋理论的拓展，也回应了准社会关系研究中出现的新变化，为未来的实证研究指明了方向。在应用层面，该模型为AI的情感化与社交化设计提供了直接参考框架。开发者可以根据三个阶段——触发功能期望、优化情感体验、建立依恋表征——来设计更能满足用户情感需求的AI，并通过划分用户的HAIA风格来提供更精准的个性化服务。同时，研究也警示了过度依恋的风险，特别是在儿童教育和老年护理等场景中，需要校准依恋强度以防产生社交行为问题或干预抵抗等负面后果。未来，该领域的研究需要进一步探索HAIA的概念结构、开发专用测量工具，并考察其代际差异与长期演化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