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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变化话语中的责任归因:民族中心主义归因偏见、感知原因与政策态度

期刊: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DOI:10.1016/j.jenvp.2013.07.003

学术研究报告:关于归因框架在气候变化传播中的影响

本文针对您提供的S. Mo Jang于2013年在*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发表的研究论文《Framing Responsibility in Climate Change Discourse: Ethnocentric Attribution Bias, Perceived Causes, and Policy Attitudes》撰写一份详细的研究报告。

一、 研究者与发表信息 本研究由密歇根大学(University of Michigan)的Seung Mo Jang(S. Mo Jang)独立完成,并发表于2013年的*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期刊第36卷。

二、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的 本研究属于环境心理学与科学传播的交叉领域,核心是探讨“归因”(Attribution)与“框架效应”(Framing)如何影响公众对气候变化的认知与态度。

研究的背景基于一个关键矛盾:尽管科学界已就人类活动是气候变化主因达成广泛共识,但美国公众对此的认知并未同步跟进(例如,当时仅约半数美国人认为人类活动是主要原因)。理解公众归因(将气候变化归因于人为还是自然原因)至关重要,因为已有研究表明,这是预测公众对气候变化关切度与政策支持度的关键前因变量。

然而,过往研究大多关注如何通过教育公众科学事实(即“科学素养”模型)或强调气候变化的负面后果(如健康风险、局部影响)来提升关注,却鲜少探究“如何框架化责任归属”这一信息策略本身对公众归因及后续态度的影响。同时,心理学中的归因理论,尤其是“群体间归因偏差”(Intergroup Attribution Bias)——即人们倾向于将内群体的负面行为归因于不可控的外部因素,而将外群体的类似行为归因于可控的内部因素——为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有力视角,但在气候变化传播研究中应用不足。

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其核心目标是:通过实验方法,检验当媒体报道将气候变化的责任框架性地指向内群体(美国)或外群体(中国)时,是否会触发美国参与者的归因偏差,从而系统地改变他们对气候变化原因(人为 vs. 自然)的认知,并进而影响其对气候变化的关切度以及对全球及国内层面缓解政策的支持度。研究的最终目的是为更有效、避免反效果的气候变化传播策略提供实证依据。

三、 详细研究流程 本研究采用在线实验法,具体流程设计严谨,步骤如下:

  1. 参与者招募与分组

    • 研究于2012年12月进行,通过专业调查公司Qualtrics从其代表性在线样本库中招募了339名美国成年人。
    • 为最大化“中国”作为外群体的感知,研究中排除了16名亚裔美国参与者。
    • 最终323名有效参与者被随机分配至三个实验条件之一:
      • 美国责任组:109名参与者。
      • 中国责任组:112名参与者。
      • 控制组:102名参与者(不阅读任何新闻报道)。
  2. 实验刺激材料与操纵

    • 美国责任组:参与者阅读一篇模拟新闻报道,标题为“美国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人均能源消费者”。文章基于事实,强调美国人消耗的能源是平均中国人的五倍,并附有中美两国国旗的小图片以强化国家认同。
    • 中国责任组:参与者阅读另一篇模拟报道,标题为“中国已成为世界最大的能源消费国(总量)”。同样基于事实,强调中国作为国家的总能源消费量已超过美国,并附有两国国旗图片。
    • 控制组:不接触任何新闻报道,直接进入后续问卷。
    • 为确保可比性,两篇实验报道采用相同的版式,且不包含任何党派倾向性线索。所有报道内容均基于主流媒体报道的事实进行模拟,以增强真实性与外部效度。
  3. 测量变量与问卷: 所有参与者在阅读刺激材料(或控制组直接)后,按顺序完成以下测量:

    • 感知群体责任(Mediator M1):询问参与者认为“美国政府”、“欧盟”和“中国政府”对二氧化碳排放负有多大责任(1-5分)。通过计算“中国政府责任评分减去美国政府责任评分”得到一个差值变量,正值表示认为中国责任更大,负值表示认为美国责任更大。
    • 气候变化归因(Mediator M2):使用两个指标测量,均改编自先前研究。1)询问参与者认为全球变暖主要是人为、主要是自然原因还是两者各半,并编码为0(自然)、50(均等)、100(人为)。2)要求参与者将100点分配给“自然变化”和“人类活动”作为气候变化的原因,取分配给人类活动的点数。两个指标的平均值形成最终归因分数(0-100分),分值越高表示越倾向于归因于人类活动。
    • 气候变化关切度(Dependent Variable Y1):通过两个问题测量参与者对全球变暖影响的“紧张”和“担忧”程度(1-5分),取平均值。
    • 政策支持度
      • 全球层面政策支持(Y2):测量对“国际环境保护政策”和“《京都议定书》等全球条约”的支持程度(1-5分),取平均值。
      • 国内层面政策支持(Y3):测量对“美国应加强高排放产业的政府监管”和“美国应对高排放产业增税”的同意程度(1-5分),取平均值。
    • 人口统计学信息:包括年龄、性别、党派归属等,用于描述样本和潜在控制。
  4. 数据分析方法

    • 方差分析(ANOVA)与事后检验:首先使用单因素方差分析和Tukey HSD事后检验,直接比较三个实验组在感知责任、归因、关切度、政策支持度等所有核心变量上的均值差异,以检验操纵的直接效应。
    • 路径模型与中介效应分析(核心分析):为检验理论模型中假设的序列中介路径(即:实验操纵 → 感知责任 → 归因 → 关切度/政策支持),研究采用了Hayes和Preacher(2013)提出的Bootstrap中介分析方法。该方法是检验中介效应的先进统计技术,通过重复抽样(本研究为10,000次)构建置信区间来估计间接效应的显著性。研究使用了适用于多类别自变量(三个实验组)的PROCESS Model 6进行分析,将美国组和中国组分别与控制组进行对比(使用虚拟编码),以精确估计不同信息框架通过中介变量产生的间接影响。

四、 主要研究结果 1. 操纵检验与直接效应: * 感知责任:方差分析结果支持假设H1a和H1b。美国责任组的参与者认为美国对碳排放的责任相对中国更大(均值差为负),而中国责任组的参与者认为中国的责任相对美国更大(均值差为正)。两组与控制组之间也存在显著或边缘显著的差异,表明新闻报道成功操纵了参与者对责任归属的感知。 * 气候变化归因:实验操纵对归因有显著主效应。美国责任组的参与者(M=55.76)相比中国责任组(M=67.56)和控制组(M=65.52)显著更不倾向于将气候变化归因于人类活动。值得注意的是,中国责任组与控制组在归因上没有显著差异,这表明观察到的效应主要由“美国责任”信息引发,而非“中国责任”信息。 * 关切度与政策支持:在关切度、全球政策支持和国内政策支持三个因变量上,均发现了显著的组间差异。具体表现为:美国责任组的参与者在所有三个指标上的得分均显著低于中国责任组和控制组。而中国责任组与控制组之间无显著差异。这初步表明,强调内群体(美国)过度消耗能源的信息,反而可能降低人们对气候变化的关切和政策支持意愿。

  1. 路径模型与中介效应结果(核心发现)
    • 路径系数:路径模型清晰地验证了假设的因果链条。结果显示:
      • 美国责任组(相比控制组)显著导致参与者感知美国责任大于中国(路径a1显著为负)。
      • 这种感知到的内群体更大责任,进而显著预测了更低的将气候变化归因于人类活动的倾向(路径d显著为负,支持H2)。即,当美国人觉得自己的国家责任更大时,他们更倾向于将气候变化归因于不可控的自然原因,这是一种归因偏差的体现。
      • 将气候变化归因于人类活动(而不是自然原因),则显著正向预测了更高的气候变化关切度、全球政策支持度和国内政策支持度(路径b1, b2, b3均显著为正,支持H3)。
    • 间接效应:Bootstrap中介分析提供了关键证据。
      • 对于美国责任组,通过“感知责任 → 归因”这一序列中介路径,对关切度、全球和国内政策支持产生了显著负向的间接效应。这意味着,暴露于美国过度消耗能源的信息,通过触发“内群体责任更大 → 归因于自然原因”的心理过程,最终导致了更低的关切和政策支持。这完全支持了假设H4a。此外,归因(M2)本身也是一个强有力的独立中介变量。
      • 对于中国责任组,虽然也存在一些显著的间接路径(如通过“感知外群体责任更大 → 归因于人为 → 更高政策支持”),但总效应不显著。这意味着,强调外群体(中国)责任的信息,并未能像理论预期(H4b)那样有效提升美国参与者的关切和政策支持。对此,作者解释为,控制组的参与者本身已表现出较强的归因于人为的倾向(可能源于“基本归因错误”),使得中国责任信息的提升空间有限。

五、 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的主要结论是:在气候变化传播中,强调内群体(本国)应对问题负主要责任的信息框架,可能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它可能触发心理防御机制——具体表现为“群体间归因偏差”——导致个体更倾向于将气候变化归因于不可控的自然原因,从而削弱其对气候变化的关切和对缓解政策的支持。相反,简单地将责任框架转移给外群体,在本实验条件下并未能显著提升公众参与度。

其科学价值在于: 1. 理论贡献:成功地将社会心理学中的归因理论,特别是群体间归因偏差,应用于气候变化传播这一重大现实议题,为理解公众气候认知的复杂性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它揭示了认知偏差如何系统性干扰科学信息的接收。 2. 方法论贡献:采用严谨的随机对照实验设计和先进的Bootstrap中介分析,有力地证明了“信息框架 → 责任感知 → 归因 → 态度/意愿”这一因果链条的存在。 3. 应用价值:对政策制定者、科学家和媒体工作者具有重要的实践启示。它警示我们,单纯通过强调本国排放责任来“警示”公众可能并非有效策略,甚至可能诱发心理抗拒和推卸责任(归因于自然)。有效的传播需要更精细地设计信息,避免触发此类防御性归因。

六、 研究亮点 1. 研究问题的创新性:突破了以往气候变化传播研究多聚焦于“后果框架”或“知识赤字”模型的局限,率先深入探讨“责任归属框架”对公众归因及态度的因果影响,选题具有前沿性和现实针对性。 2. 理论整合的巧妙性:将经典的“群体间归因偏差”理论引入环境心理学和科学传播领域,为解释为何公众在科学证据面前仍会拒绝承认人为因素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社会心理机制解释。 3. 实验设计的严谨性与外部效度:采用基于真实事实模拟的新闻报道作为刺激材料,并使用了非学生样本(具有人口统计学代表性的在线样本),增强了研究结论在真实世界中的可推广性。 4. 关键的反直觉发现:研究最重要的发现是揭示了“内疚式”宣传(强调本国责任)可能存在的“回旋镖效应”(Boomerang Effect)。这一发现挑战了直觉,对实践具有直接的警醒意义。 5. 精细的中介机制分析:通过路径模型,不仅证明了总效应,更重要的是清晰地剖析并实证了“感知责任 → 因果归因”这一关键心理中介过程,使我们对现象背后的“黑箱”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七、 其他有价值内容 研究在讨论部分也指出了局限性并提出了未来研究方向,这些同样具有很高价值: 1. 刺激材料控制:作者承认,用于美国组和中国组的新闻报道在内容上并非完全对称(如人均 vs. 总量),未来研究可使用更严格控制的材料,以精确分离具体信息特征(如数字、比较对象)的效应。 2. 文化的普适性:研究结果基于美国样本。作者指出,受“基本归因错误”等文化心理差异影响,在东亚文化(如中国)中重复此实验可能会得到不同的结果,这为跨文化比较研究提供了思路。 3. 从态度到行为:本研究测量的是态度和意愿,未来研究需要检验这些框架效应是否以及如何转化为实际减排行为,以及效应的持久性。 4. 受众的异质性:未来研究可以探讨信息框架的效果如何因受众的既有立场(如否认者、接受者)、知识水平或党派认同而异,以实现更精准的传播。

Jang的这项研究是一项设计精巧、发现深刻且具有重要政策启示的实证工作。它有力地表明,气候变化传播不仅关乎“说什么”(科学事实),更关乎“怎么说”(责任框架),而后者可能通过激活深层的社会心理过程,对传播效果产生决定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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