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由南山大学人间关系研究中心的学者完成,发表于《人间关系研究》(南山大学人间关系研究中心纪要)第7期第69至88页。该研究属于社会心理学或人间关系学领域,旨在探讨人际关系中个体自我呈现(self-presentation)与关系维持的复杂动态过程。研究的核心聚焦于一种被作者称为“配虑”(配慮)的人际互动行为,即个体在与他人互动时有意识地调节自身言行以顾及对方感受、维护关系和谐的现象。研究试图揭示配虑行为在微观人际互动中的具体表现机制、功能及其对关系质量的影响。
研究的学术背景植根于社会心理学中关于自我呈现、印象管理(impression management)及人际关系维持(relationship maintenance)的理论传统。传统研究多关注个体如何通过调控自身行为以塑造他人对自己的印象,但作者指出,人际互动是一个双向的、动态的协商过程。个体不仅关注自身印象的塑造,也同时关注并回应互动对象的感受与面子(face)。配虑行为正是这种双向互动过程的核心机制。然而,现有研究对此类行为的具体过程、类型及其在互动中的动态展开方式缺乏深入、微观的描述与分析。因此,本研究旨在通过质性研究方法,对日常人际互动中的配虑行为进行系统考察,以构建其类型学(typology)并揭示其过程机制。
研究采用了质性研究设计,主要包括数据收集与数据分析两大程序。在数据收集程序上,研究者招募了34名研究对象,其中包括17名男性和17名女性。数据通过半结构化访谈(semi-structured interview)收集。访谈聚焦于受访者近期经历的、涉及配虑行为的具体人际互动事件。访谈中,研究者引导受访者详细叙述事件的背景、互动过程、自身的心理活动、言语与非言语行为以及互动结果。所有访谈均被录音并转录为逐字稿。这种以关键事件技术(critical incident technique)为核心的数据收集方法能够有效捕获丰富的情境细节和行为过程。
在数据分析程序上,研究者采用了修正版扎根理论方法(Modified Grounded Theory Approach, M-GTA)对访谈文本进行分析。分析过程遵循开放式编码(open coding)、主轴编码(axial coding)和选择性编码(selective coding)的步骤。研究者首先对转录文本进行逐行阅读,识别与配虑行为相关的概念,并进行初步的概念化标记,形成开放式编码。随后,研究者比较不同概念之间的关系,将相似概念归类为副类别(subcategory),并进一步整合为主类别(main category),完成主轴编码。最后,通过选择性编码,研究者确定了核心类别(core category),并围绕其构建了配虑行为的整体过程模型。整个分析过程在持续比较法(constant comparative method)的指导下进行,以确保理论框架扎根于数据。研究同时关注了分析的理论饱和度(theoretical saturation)。作者在论文中特别详细地阐述了其采用的一种自我发明的分析方法,即一种结合“分析方法概念图”(Analysis Concept Map)的工作流程,用于可视化地构建和梳理概念间的等级关系与过程关系,这增加了分析过程的透明性和系统性。
研究的主要结果呈现了一个关于配虑行为的多层次类型学模型和一个过程模型。首先,研究识别出了两种主要的配虑行为类型。第一种是“避免型配虑”(回避型配慮),指个体在互动中为顾及对方感受而主动抑制或回避某些言行。例如,为避免让对方感到困扰或伤害对方,个体选择不表达自身的不满或拒绝对方的请求。其支持性数据体现在大量受访者描述自己“忍着没说”、“装作没注意到”或“把话咽回去了”的访谈片段中。第二种是“实施型配虑”(遂行型配慮),指个体在互动中主动采取某些积极言行来关照对方。例如,主动提供帮助、表达赞美或选择对方可能喜欢的交谈话题。数据中受访者描述了“特意说了鼓励的话”、“主动帮他做了那件事”等行为。
其次,研究揭示了配虑行为展开的动态过程模型,该模型由三个阶段构成。第一阶段是“状况感知与判断”(状況の感知と判断)。个体首先会感知到互动情境中的某种“违和感”(違和感)或“关系风险”(関係リスク),即预判如果不进行配虑,可能会伤害对方感受或损害关系。第二阶段是“配虑策略的选择与执行”(配慮方略の選択と実行)。基于感知和判断,个体会从自己的配虑行为库(repertoire)中选择并执行具体的避免型或实施型配虑策略。选择何种策略取决于对情境、对方性格及双方关系亲密程度的综合评估。例如,对关系较疏远的对象可能更多采用避免型配虑,而对亲近的人则可能更多采用实施型配虑。第三阶段是“结果评估与关系调整”(結果の評価と関係調整)。个体会评估配虑行为的即时和后续效果。如果配虑成功,即对方反应积极、关系和谐得以维持或强化,那么该配虑策略会被强化并更可能在未来类似情境中再次使用。如果配虑失败,或个体感到过度压抑自我,则可能引发“自我异化感”(自己疎外感),并对关系产生负面影响。
研究发现,配虑行为的根本功能在于管理“关系面子”(関係フェイス),即维护互动双方的尊严和关系的表面和谐。配虑行为在微观互动中扮演着“关系润滑剂”(関係の潤滑油)的角色,能够有效协调“自我欲求”(自己欲求)与“他者指向”(他者指向)之间的矛盾。研究结论进一步指出,配虑是一个高度情境化、动态调整的互动过程,绝非简单的行为输出。成功且健康的配虑要求在“自我抑制”与“自我表达”、“他者关照”与“自我保全”之间取得动态平衡。过度依赖一种策略,尤其是长期过度使用避免型配虑,可能导致关系中的权力失衡和个体的心理健康问题。
本研究的重要价值体现在科学价值和应用价值两个层面。在科学价值上,研究构建了配虑行为的精细化类型学和过程模型,弥补了既往印象管理和关系维持研究中对于微观、双向互动过程机制解释的不足。它将“面子”这一宏观文化概念落实到了具体、可分析的微观行为层面,为后续的实证研究提供了有效的理论框架和分析工具。特别是其自我发明的“分析方法概念图”,为质性数据处理提供了一种极具可见性和系统性的新方法。在应用价值上,研究结论可为改善人际沟通、化解人际冲突、增进团队合作等提供实践指导。例如,在组织管理、临床心理咨询、教育等领域,帮助个体识别自身和他人不同的配虑模式,学习如何选择更具适应性的策略,从而构建更健康、更满意的人际关系。
本研究的亮点在于三点。第一,研究聚焦于“配虑”这一虽日常却长期被西方主流社会心理学理论话语所忽视的人际互动行为,并以日本文化语境下的本土概念(emic concept)进行理论研究,展现了理论上的独创性和文化敏感性。第二,研究者自我发明的“分析方法概念图”是方法学上的一个显著亮点。它将复杂的概念关系以直观的图表形式呈现,不仅辅助了分析过程的逻辑梳理,也增强了研究结果的可信度和可交流性,是一种值得推广的质性分析创新。第三,研究成功整合了类型学分析和过程模型构建,不仅回答了“配虑有哪些种类”的问题,也回答了“配虑如何发生和演变”的问题,从而完整地揭示了该现象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