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Hee Jin Kim、Jinsoo Seo、Hong-Hee Won等研究人员主导,一项关于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 AD)的重要研究于2025年发表在期刊*Alzheimer’s & Dementia*上。这项研究的团队来自多个韩国顶尖机构,包括三星医疗中心(Samsung Medical Center)、成均馆大学(Sungkyunkwan University)医学院、延世大学(Yonsei University)、大邱庆北科学技术院(Daegu Gyeongbuk Institute of Science & Technology)等。研究题为“阿尔茨海默病的多基因风险评分与认知轨迹和脑类器官表型相关”。本研究属于原创性研究,旨在探索经过优化的AD多基因风险评分(Polygenic Risk Score, PRS)的预测效能,及其与患者认知下降轨迹以及诱导多能干细胞(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 iPSC)来源的脑类器官中AD病理表型之间的关联。
该研究的学术背景基于对阿尔茨海默病遗传风险日益深入的理解。AD是最常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其发病不仅与众所周知的载脂蛋白E(Apolipoprotein E, APOE)基因有关,还受到众多其他遗传因素的影响。多基因风险评分(PRS)通过汇总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enome-Wide Association Study, GWAS)中识别出的多个单核苷酸多态性(Single-Nucleotide Polymorphisms, SNPs)的效应,已成为区分AD高遗传风险与低遗传风险个体的有力工具。然而,现有的PRS研究多基于欧洲人群的GWAS数据,其在非欧洲人群(尤其是亚洲人群)中的适用性和预测准确性存在疑问。此外,尽管已有研究探索PRS与AD诊断或脑结构异常的关联,但将其与AD核心病理生物标志物——淀粉样蛋白β(Amyloid β, Aβ)沉积相结合,并纵向研究其对认知轨迹影响的工作相对较少。另一方面,利用患者来源的iPSC分化的脑类器官模型,可以在排除环境干扰的情况下,直接研究遗传风险对AD病理发生的影响,为验证PRS的生物学相关性提供了独特平台。然而,此前尚无研究探索PRS在脑类器官模型中的作用。因此,本研究旨在解决三个核心问题:第一,优化并验证一个适用于韩国人群、且独立于APOE基因的AD多基因风险评分(Optimized PRS, OPT-PRS);第二,探究OPT-PRS与纵向认知轨迹的关联,并分析这种关联是否受Aβ病理状态(阳性或阴性)的影响;第三,通过建立源自高、低OPT-PRS个体的iPSC脑类器官模型,验证OPT-PRS是否与AD相关的病理表型(如Aβ聚集和tau蛋白磷酸化)相关,从而在细胞水平确认其生物学意义。研究目标是整合遗传风险分层与先进的细胞模型,为AD的精准风险评估和个性化干预策略提供依据。
本研究包含三个主要部分,流程详尽且环环相扣。 首先,是OPT-PRS的构建与验证。研究招募了1634名来自韩国25个记忆诊所的参与者,构成数据集1(验证集,n=1255)和数据集2(独立重复集,n=379)。所有参与者均接受了神经心理学评估、脑磁共振成像(MRI)和Aβ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PET)检查。认知状态被分为认知未受损(Cognitively Unimpaired, CU)、遗忘型轻度认知障碍(Amnestic Mild Cognitive Impairment, aMCI)和阿尔茨海默病痴呆(AD Dementia, ADD)。研究人员使用基于欧洲人群的国际阿尔茨海默病基因组学计划(International Genomics of Alzheimer’s Project, IGAP)的GWAS汇总统计数据来构建PRS。为了确保PRS独立于APOE区域,他们排除了APOE基因座附近的SNP。利用PRSice-2软件,他们在数据集1中评估了一系列P值阈值和连锁不平衡(Linkage Disequilibrium)截断值,以确定预测ADD的最佳SNP组合。在先前包含39个SNP的PRS39基础上,本研究进一步排除了8个在韩国人群中效应方向与IGAP参考相反的SNP,最终得到了一个由31个SNP组成的优化评分,即OPT-PRS。个体OPT-PRS的计算为每个SNP风险等位基因数量与其对应效应系数(β)的加权和,并进行标准化。研究将OPT-PRS按分布分为四分位数,用于后续分组分析。为了验证其预测性能,研究人员采用逻辑回归模型,在校正了年龄、性别、教育年限、APOE ε4携带状态和前四个遗传主成分后,分析了OPT-PRS与ADD及Aβ阳性状态的关联。此外,他们还在一个来自英国生物样本库(UK Biobank)的独立中国队列(数据集3,n=1442)中测试了OPT-PRS的泛化能力。 其次,是OPT-PRS与认知轨迹的纵向关联分析。在数据集1中,有771名参与者在基线Aβ-PET扫描前后三年内完成了至少两次神经心理学随访(使用韩国版简易精神状态检查K-MMSE和临床痴呆评定量表-总分CDR-SB)。研究人员采用线性混合效应模型(Linear Mixed-Effects Models)来分析OPT-PRS对随时间变化的认知评分的影响。模型固定效应包括年龄、性别、APOE ε4携带状态、基线认知状态、时间间隔,以及OPT-PRS与时间间隔的交互项。参与者被设定为随机效应。研究还根据基线Aβ状态(阳性[Aβ+]和阴性[Aβ-])以及基线认知状态(CU, aMCI, ADD)进行了亚组分析,以探究关联的异质性。 第三,是iPSC脑类器官模型的建立与表型分析。为了在细胞水平验证遗传风险的影响,研究人员从OPT-PRS低分组(第一、二分位数)选取了4名供体,从高分组(第三、四分位数)选取了3名供体。从这些供体的外周血单个核细胞(Peripheral Blood Mononuclear Cells, PBMCs)中,使用Cytotune-iPS 2.0仙台病毒重编程试剂盒生成iPSC细胞系。所有iPSC系均经过核型正常性和多能性验证。随后,将这些iPSC分化为脑类器官,培养至第60天进行分析。此时间点的选择是基于先前研究显示,携带AD致病突变的类器官在此阶段可观察到Aβ累积增加。分析包括:通过免疫荧光染色观察Aβ聚集体的大小和分布;通过蛋白质免疫印迹(Western Blotting)检测总Aβ、磷酸化tau(p-tau217, p-taus396)的表达水平;通过酶联免疫吸附试验(ELISA)分别定量脑类器官裂解液中RIPA缓冲液可溶部分和不可溶部分的Aβ42含量,并计算不溶/可溶Aβ42比值;以及通过ELISA检测p-tau181水平。统计分析使用ImageJ进行图像分析,GraphPad Prism进行组间比较(未配对t检验)和相关分析。
研究取得了多方面的显著成果。 在OPT-PRS构建与验证方面,优化后的OPT-PRS(31个SNP)比之前的PRS39表现出更好的预测性能。在数据集1中,OPT-PRS每增加一个标准差,与ADD风险增加的比值比(Odds Ratio, OR)为2.44,与Aβ阳性的OR为2.05,均高于PRS39(OR分别为1.95和1.81)。这种优越性在独立的数据集2和基于中国人群的数据集3中得到了重复验证。特别重要的是,研究发现OPT-PRS对ADD和Aβ阳性的预测作用独立于APOE ε4状态。当联合分析OPT-PRS四分位数和APOE ε4状态时,风险呈现出叠加效应。例如,与OPT-PRS第一分位数的APOE ε4非携带者相比,OPT-PRS第四分位数的APOE ε4携带者患ADD的风险增加了7.37倍,出现Aβ阳性的风险增加了惊人的16.26倍。这些结果表明,OPT-PRS是一个适用于东亚人群、独立且有效的AD遗传风险预测工具。 在认知轨迹分析方面,纵向数据揭示了OPT-PRS与认知下降速度的明确关联。总体而言,处于OPT-PRS较高四分位数的参与者表现出更快的认知功能衰退(K-MMSE分数下降更快)和疾病严重程度进展(CDR-SB分数上升更快)。更为关键的是,这种关联在Aβ阳性的个体中尤为显著,而在Aβ阴性的个体中则不显著。在Aβ阳性亚组内,处于最高OPT-PRS四分位数的个体其认知下降速度显著快于最低四分位数组。对基线认知状态的分层分析进一步显示,在aMCI患者中,更高的OPT-PRS与更快的疾病严重程度进展相关。这些发现表明,OPT-PRS不仅预测患病风险,还能预测疾病进展速度,尤其是在已经出现Aβ病理的个体中,遗传风险加速了认知衰退的进程。 在iPSC脑类器官模型研究中,结果从生物学层面为OPT-PRS的意义提供了有力证据。首先,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最初的几批分化实验中,来自高OPT-PRS组的iPSC系产生的脑类器官体积普遍偏小或难以形成,暗示高遗传风险可能影响神经发育的早期过程。在成功获得可分析类器官后,病理表型分析显示:高OPT-PRS组的脑类器官中,免疫荧光观察到的Aβ聚集体有形成更大颗粒的趋势;尽管总Aβ蛋白水平在两组间无差异,但ELISA定量分析发现,高OPT-PRS组类器官中可溶性Aβ42水平显著降低,导致不溶/可溶Aβ42比值显著升高,这表明Aβ42在高风险组中更倾向于形成不溶性聚集体(即聚集增强)。同时,蛋白质免疫印迹和ELISA结果一致表明,高OPT-PRS组的脑类器官表现出显著升高的tau蛋白磷酸化水平(包括p-tau217, p-taus396和p-tau181)。此外,不溶/可溶Aβ42比值与p-tau181水平之间呈现正相关。这些结果共同表明,高水平OPT-PRS所代表的遗传风险,在细胞模型中直接转化为更强的Aβ聚集倾向和更显著的tau病理,再现了AD的核心病理特征。
本研究的结论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第一,成功开发并验证了一个适用于韩国人群、且性能优于先前版本的优化AD多基因风险评分(OPT-PRS),该评分能够有效预测AD痴呆和Aβ病理,且其作用独立于APOE基因。第二,高OPT-PRS与更快的认知功能下降相关,尤其是在已经存在Aβ病理的个体中,这凸显了OPT-PRS在预测疾病进展轨迹方面的临床潜力。第三,利用患者来源的iPSC脑类器官模型,首次在体外证实了高遗传风险(高OPT-PRS)直接与AD的典型病理表型——即Aβ聚集性增强和tau蛋白过度磷酸化——相关联,为OPT-PRS的生物学相关性提供了直接证据。 这项研究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和应用价值。科学价值在于:它成功地将群体遗传学分析(PRS)、纵向临床表型追踪(认知轨迹)和前沿的体外疾病建模(iPSC脑类器官)三者有机结合,形成了一个从群体风险预测到个体细胞病理验证的完整证据链。这不仅加深了对AD多基因遗传架构的理解,也证实了PRS在跨人群(欧洲到东亚)中的一定可转移性及其背后的生物学基础。应用价值在于:OPT-PRS可作为AD风险评估和预后判断的有力工具,有助于早期识别高风险个体并进行针对性监测。更重要的是,基于PRS分层的脑类器官模型为AD研究开辟了新路径。这类“个性化”的疾病模型不仅可以用于揭示不同遗传背景下的发病机制差异,未来更有可能作为药物筛选平台,用于测试和开发针对特定遗传风险人群的个体化疗法,推动精准医疗在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的发展。
本研究的亮点突出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 方法学的整合与创新:研究并非单一方法,而是创新性地整合了遗传流行病学、纵向临床队列分析和干细胞疾病建模,形成了多维度的研究范式。2. 优化的跨人群PRS:针对亚洲人群优化PRS组成,并进行了严格的内部和外部验证(包括韩国独立队列和中国队列),提高了工具在非欧洲人群中的实用性。3. 病理生物标志物的深度结合:将PRS分析与Aβ-PET这一核心AD病理生物标志物紧密结合,并基于此进行亚组分析,揭示了遗传风险效应在Aβ阳性背景下更强的关键发现,使结论更为精准。4. 首创性的PRS-类器官验证模型:这是首次利用iPSC脑类器官模型来验证多基因风险评分(PRS)的生物学效应,成功在排除环境因素的体系中重现了遗传风险对应的病理表型,为PRS的机制研究提供了强有力的新工具。5. 发现早期发育可能受影响:高OPT-PRS组iPSC在脑类器官形成初期出现的困难,暗示AD遗传风险可能影响神经发育过程,这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索的新线索。
此外,研究还包含一些有价值的补充内容。例如,在讨论部分,作者们系统回顾了相关文献,明确了本研究的定位(解决了以往研究缺乏Aβ生物标志物验证、缺少东亚人群数据、未在类器官模型中探索PRS等问题),并展望了未来方向,包括在更多样化的人群中 refining PRS模型,以及利用脑类器官模型进一步探索PRS驱动的AD机制和个性化治疗靶点。同时,作者也坦诚地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例如脑类器官实验的样本量相对较小、用于轨迹分析的独立重复数据集缺乏纵向数据等,体现了科学研究的严谨性。这些内容共同构成了一份完整、深入且具有前瞻性的学术研究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