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告基于世界卫生组织欧洲区域办事处发布的《Health Evidence Network Synthesis Report 67》。该报告由Daisy Fancourt与Saoirse Finn撰写,于2019年在哥本哈根出版,旨在通过范围综述(scoping review)的方法,系统梳理全球范围内关于艺术在改善健康与福祉方面作用的研究证据。
报告的核心问题是:艺术在改善健康和福祉方面究竟有何证据?为回答这一问题,作者检索了2000年1月至2019年5月间以英文和俄文发表的学术文献,最终纳入超过900篇出版物,其中包括200余篇综述、系统综述、荟萃分析(meta-analysis)与元综合(meta-synthesis),覆盖超过3000项研究,以及700余项进一步的单项研究。这些研究采用了多种方法,包括非对照试点研究、个案研究、小规模横断面调查、全国代表性纵向队列研究、社区民族志以及随机对照试验(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研究手段涉及心理量表、生物标志物、神经影像、生理评估、行为观察、访谈及临床记录检查等。
报告从两大主题组织证据:预防与促进,以及管理与治疗。
在预防与促进方面,报告首先讨论了艺术如何影响健康的社会决定因素(social determinants of health)。艺术活动能够增强社会凝聚力,促进亲社会行为、共同注意、群体认同与身体协调。音乐尤其能加速社会联结,调节催产素水平。艺术还能减少孤独感与社会隔离,在弱势群体和不同文化之间架起桥梁,支持冲突解决与种族间关系改善。对于难民和寻求庇护者,艺术参与有助于建立新的支持网络和获得实用技能。此外,艺术项目被广泛用于应对健康方面的社会不平等与不公正,包括在低收入社区开展音乐教育、戏剧教育、马戏技能等,以提升自尊、减少焦虑抑郁、改善学校出勤率、减少暴力犯罪并支持社会流动。
其次,报告阐述了艺术如何支持儿童发展。音乐在母婴联结中扮演重要角色,母婴歌唱可以降低双方应激激素、增强情感亲密与母婴纽带。音乐和共同阅读有助于儿童语言发展、听觉技能、阅读能力与学业准备。许多研究表明,儿童期音乐训练与大脑灰质和白质结构差异相关,并能预测学业表现、注意力、亲社会行为与创造力。对于有学习困难、发育障碍、听力障碍或来自贫困背景的儿童,艺术活动也显示出改善行为、情绪与认知的益处。
第三,艺术能够鼓励健康促进行为。参与艺术活动的人更可能拥有健康饮食和积极运动的生活方式。舞蹈被证明在减少体脂、改善体成分与肌肉骨骼功能方面优于常规锻炼。音乐能提高高强度运动中的表现并降低主观疲劳感。戏剧项目可以提升营养知识、降低药物滥用风险;音乐和视频游戏有助于提高对烟草和电子烟危害的认识。在性健康方面,电视剧情节和互动游戏能减少无保护性行为并提高性传播感染检测率。艺术也是强大的健康沟通工具,能够跨越语言障碍、以文化敏感的方式传递关于传染病、疫苗接种、个人卫生、母乳喂养、心理健康、家庭暴力、癌症筛查等健康信息。此外,艺术能减少与精神疾病、艾滋病、痴呆症等相关的污名,并帮助接触边缘化或难以触及的群体,如无家可归者、性工作者、退伍军人、囚犯及曾犯罪人员,改善他们的心理健康、社会技能和再犯率。
第四,艺术有助于预防疾病。艺术参与能提升情感幸福感、生活满意度与意义感,降低日常压力激素水平与焦虑。参与艺术活动可以降低青少年和老年人患抑郁症的风险,增强自尊与心理韧性。文化参与如去剧院、博物馆、音乐会等有助于建立认知储备,减缓老年人认知衰退并降低痴呆风险。舞蹈能改善平衡、力量、步态和灵活性,减少跌倒恐惧与衰弱风险。参与艺术活动或参观文化场所与过早死亡风险降低相关。
第五,艺术支持照护。小说、诗歌、电影、绘画等可以增进对疾病复杂性的理解,减少误解。艺术欣赏课程、音乐训练和即兴戏剧可以改善医生和护士的临床技能、视觉诊断能力、沟通能力与共情能力。对于医护人员,创造性艺术课程能够减轻压力与职业倦怠,提升幸福感与复原力。对于非正式照护者,共同参与艺术活动可改善与照护对象的沟通和亲密行为,减轻照护负担,促进自我接纳与情感宣泄,并降低焦虑和压力。
在管理与治疗方面,报告首先聚焦于精神疾病。在围产期,艺术治疗和音乐聆听可以降低孕期焦虑、恐惧与产后抑郁风险,改善分娩体验,减少疼痛与镇痛药需求。对于轻中度精神疾病,音乐治疗、舞蹈、合唱、艺术制作和表达性写作能减轻焦虑、抑郁与心理困扰,改善睡眠质量。神经生物学机制可能涉及调节神经递质、降低皮质醇和减少炎症反应。对于严重精神疾病,艺术治疗作为药物和心理治疗的补充,能改善精神分裂症、精神病、重度抑郁和进食障碍的总体状态、阴性症状、社会功能与生活质量。对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艺术创作、书写、音乐与舞蹈有助于情感表达、减少过度警觉症状、降低应激激素水平,并促进社会支持与复原力。
其次,艺术在急性病症照护中发挥作用。在早产儿护理中,音乐治疗和母亲歌声可以稳定婴儿生理指标、改善喂养与体重增长。对于住院患者,视觉艺术、音乐与虚拟现实可降低焦虑、疼痛和应激。在手术和侵入性操作中,聆听音乐能减少术前焦虑、术后疼痛、镇痛药需求并改善恢复。在重症监护室,音乐干预可降低焦虑与镇静药需求,促进睡眠和放松。
第三,艺术有助于支持神经发育性与神经系统疾病患者。对于自闭症谱系障碍(autistic spectrum disorder),音乐治疗可改善社交互动、沟通、联合注意与情绪识别。脑瘫儿童的节奏听觉刺激和舞蹈可以改善运动协调与步态。对于脑卒中(stroke)和获得性脑损伤,音乐疗法、节奏性听觉提示和乐器训练可支持言语恢复、上肢功能、步态与生活质量。帕金森病(Parkinson’s disease)和痴呆症患者则从音乐、舞蹈和艺术活动中获益,包括改善运动症状、情绪、认知刺激、记忆和照护者关系。艺术参与还显示出可能延缓痴呆进展并降低认知衰退风险。
第四,艺术能协助管理非传染性疾病。癌症患者通过音乐、艺术治疗和创作可以减轻焦虑、抑郁、疼痛、疲劳与化疗相关症状,改善情绪与生活质量。对于肺病患者,唱歌和风琴类乐器训练可改善呼吸控制、呼吸肌肉力量与呼吸困难感。糖尿病患者通过艺术干预可提升自我管理能力与健康行为。对于心血管疾病(cardiovascular diseases)患者,音乐聆听和艺术放松能降低血压、心率与焦虑,改善康复体验。
第五,艺术支持临终关怀。音乐治疗、艺术创作和生命回顾可以减轻晚期患者的疼痛、焦虑、呼吸困难与孤独感,增进情感表达、意义感与家庭沟通。对于丧亲者,参与艺术活动如写作、音乐和纪念仪式可帮助表达哀伤、调节情绪并获得社会支持,减少复杂性哀伤的风险。
总体而言,该报告通过三角互证来自不同设计的研究证据,表明艺术在生命全周期中能够潜在地影响心理与身体健康。报告在政策层面提出若干考虑:在已有充分证据的领域支持实施艺术干预,如术前使用录制音乐、痴呆症患者艺术项目与社区心理健康艺术计划;在文化与社会照护部门之间建立协作机制;将艺术与人文教育纳入卫生专业培训;通过社会处方(social prescribing)将卫生和社会照护转介至艺术项目;并促进艺术与文化机构将健康与福祉纳入其工作的战略组成部分。
该报告的价值在于,它系统绘制了艺术与健康领域的全球证据图谱,为各国政策制定者、文化部门与健康从业者提供了一个跨部门合作的科学基础。其重要意义不仅体现在确认了艺术在健康促进、疾病预防、管理与治疗以及临终关怀中的多重角色,更在于提出了将艺术证据转化为具体政策行动的方向。通过强调艺术参与的社会决定因素效应、跨部门合作以及全生命周期覆盖,报告为将文化纳入公共卫生战略提供了理论框架与实践依据,也推动了健康人文领域从“有希望的做法”向“有证据支持的干预”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