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发表于《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期刊，由吉林大学外国语学院教育学专业的梅杨与王子薇合作完成。文章运用语料库辅助的批判性话语分析（Corpus-assisted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方法，对2017年至2021年间美国《纽约时报》关于中国环境的21篇新闻报道进行了系统性考察。研究旨在探究西方主流媒体如何通过话语策略建构中国的国家形象，并揭示其背后的劝说意图与意识形态倾向。

一、研究背景与目的

在全球化时代，国家形象已成为一国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新闻媒体作为国际信息传播的主要渠道，在塑造公众对他国认知方面扮演着关键角色。美国媒体凭借其全球影响力，对国际舆论具有显著导向作用。其中，《纽约时报》作为美国最具权威性和代表性的主流媒体之一，其关于中国环境议题的报道历史悠久，是研究西方世界对中国认知的重要样本。

现有关于中国国家形象的话语研究多集中于政治、经济、体育等领域，或聚焦于中国媒体的自我形象塑造。尽管环境问题日益成为全球焦点，但外部媒体（尤其是西方媒体）如何通过环境新闻报道建构中国形象，这一领域尚未得到充分探索。具体到话语分析层面，论题（Topoi）——即连接论点与结论的推论规则——在新闻话语建构国家形象中的劝说功能，更是研究的薄弱环节。

为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通过结合语料库语言学定量分析的客观性与批判性话语分析（CDA）定性阐释的深刻性，探究以下核心问题：《纽约时报》如何通过其关于中国环境新闻的话语实践，建构中国的国家形象？研究聚焦于媒体报道中的关键议题、话语策略（特别是论题策略）以及语篇韵（Discourse Prosody），以期揭示新闻报道背后隐藏的劝说逻辑和对中国环保行动的评价。

二、研究理论与方法：语料库辅助的批判性话语分析

本研究采用的研究范式是批判性话语分析（CDA）中的“话语-历史分析法”（Discourse-Historical Approach, DHA）。DHA关注话语作为社会实践中蕴含的权力、意识形态和操控性，强调在具体的社会历史语境中分析话语的建构功能。它特别适合分析国家形象和认同这类与国际关系和社会文化紧密相连的议题。研究流程遵循DHA经典的三阶段分析框架：宏观分析（识别核心议题）、微观分析（剖析话语策略）和语境分析（考察语言手段及社会历史背景）。

为增强分析的客观性与系统性，研究者创新性地将语料库语言学工具与方法融入DHA。具体工作流程如下：

1. 语料库构建：

   • 观察语料库：研究从《纽约时报》官网，以“China”、“Chinese”、“environment”、“environmental”为关键词，检索并筛选了2017年10月18日（中共十九大）至2021年11月30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大会第26次会议，COP26）期间发表的21篇与中国环境直接相关的新闻报道。此时间段涵盖了中国大力推进生态文明建设和全球环境治理的关键时期。最终建成的观察语料库包含20,789个词符。
   • 参照语料库：为确保关键词提取的针对性，研究并未使用通用平衡语料库，而是从“NOW语料库”（News on the Web）中随机抽取了一个包含约166万词符的子语料库作为参照。NOW语料库收录了大量网络新闻文本，其文本类型与观察语料库更为接近，有助于提取真正反映中国环境议题焦点、而非一般新闻文体特征的“关键词”。

2. 数据分析流程：

   • 宏观分析（识别议题）：使用语料库分析软件AntConc 3.5.9，通过“关键词”功能，对比观察语料库与参照语料库的词频，提取出关键性（Keyness）最高的227个关键词。研究者进一步聚焦前20位关键词（关键性值>100），并根据其语义内涵将其归纳为三大类：地点（如China, Beijing, Shandong）、人物（如Xi, officials）、环境危机因素（如CFC-11, coal, emissions, pollution, plastic, climate）。通过分析这些关键词在语境中的共现与分布，初步明确了《纽约时报》报道中国环境议题的核心关切点。
   • 微观分析（剖析论题策略）：这是本研究的核心创新环节。研究者重点关注新闻报道中大量存在的“转述言语”（Reported Speech），认为这是媒体隐含自身观点、引导读者认同的重要手段。研究引入并精修了话语论题分析框架。论题被定义为包含“前提”和“结论规则”的论证图式，它逻辑性地连接具体的“论点”与最终希望读者接受的“主张”。研究者构建了一个精细的分析结构图，用以解构转述言语中隐含的论证过程。通过对选取的新闻报道进行细读和标注，识别出其中反复出现的典型论题类型，并按照分析框架，一步步揭示媒体如何通过选择性地转述他人言论，并借助“威胁论题”、“责任论题”、“优势论题”等逻辑规则，潜移默化地引导读者得出特定结论。
   • 语境分析与语篇韵考察：在语料库工具的辅助下，研究者对高频实词（如“coal”、“pollution”）进行了“索引行”分析。通过观察这些词汇的搭配词（如与“coal”共现的“increase” vs “decrease”，与“pollution”共现的“curb” vs “but”引导的转折），研究者揭示了报道中隐含的“语篇韵”——即词汇因反复出现的语境而携带的褒贬态度。研究发现，媒体报道在表面肯定中国治污承诺的同时，常通过转折连词或更大语境的语义转向，最终营造出一种对比或质疑的态度。

三、主要研究发现

1. 报道议题聚焦：《纽约时报》的关注点集中于：中国特定城市（如北京、山东）的环保现状、中国政府（尤其是官员）对环境问题的态度与解决方案、以及中国在环境治理方面的成就与遗留问题。关键词分析显示，CFC-11（一种破坏臭氧层的化学物质）、煤炭、塑料污染等是报道焦点。

2. 论题策略建构的负面形象：通过微观分析转述言语中的论题，研究发现《纽约时报》运用了系统的劝说策略来建构中国的国家形象：

   • 运用“威胁论题”建构“牺牲环境追求经济增长”的形象：在报道山东等地工厂非法使用CFC-11的新闻时，媒体直接引用环保调查机构负责人的话，强调其行为对全球气候和臭氧层的“破坏性”规模。这激活了“威胁论题”的逻辑：如果某一行为带来具体危险，就应停止。通过转述，媒体隐晦地将个别工厂的问题与中国整体的环境政策不力联系起来，暗示中国为经济利益不惜损害全球环境。同样，在报道新冠疫情后经济复苏时，选择性转引地方官员“全力弥补损失”的言论，结合后续关于燃煤电厂审批增加、空气污染物浓度上升的信息，引导读者得出中国将经济复苏置于环境可持续性之上的结论。
   • 运用“责任论题”与“优势论题”建构“善表决心、拙于治理”的形象：在报道北京的垃圾分类与回收政策时，媒体转述了环保组织和企业人士的言论。一方面，通过“优势论题”肯定政策本身是好的，显示了中国的负责任姿态。但另一方面，更关键的是通过“责任论题”进行暗示：既然中国提出了这项政策，就有责任解决供应链中的后续问题并提升执行能力。媒体报道偏向于指出政策实施中的困难与不足，给读者留下中国“善于制定宏伟计划，但治理能力不足”的印象。

3. 语篇韵揭示的矛盾态度：语境分析进一步佐证了上述建构。对“煤炭”一词的索引分析显示，与“增加”、“上升”搭配的频率高于“减少”，媒体更侧重报道中国煤炭消费的增长，相对忽视其在减煤方面的成绩。对“污染”一词的分析则更为微妙：虽然其搭配词常为“遏制”、“控制”等积极词汇，但在更大语境中，常用“但是”等转折词引入专家观点或后续信息，最终将语篇韵从肯定转向质疑，暗示中国的承诺与实际成效之间存在差距。

4. 建构的中国国家形象总结：综合以上分析，研究表明《纽约时报》通过其环境新闻报道，主要建构了两种相互关联的中国国家形象：

   • 形象一：一个在经济增长背景下忽视人与环境平衡的国家，倾向于以环境为代价追求经济利益。
   • 形象二：一个积极提出治理规划但治理能力薄弱的国家，善于展示治理决心却难以有效实现目标。

四、研究的深度辨析与语境反思

文章并未止步于话语层面的分析，而是进一步将话语放置于更广阔的社会历史与政治经济语境中进行批判性审视。研究者指出，《纽约时报》的报道并非纯粹的客观信息传递，其话语实践背后存在明显的意识形态倾向和国家利益考量。 * 选择性报道与事实缺位：研究以CFC-11事件为例进行了深入辨析。尽管《纽约时报》引用了2019年《自然》杂志指出中国东部CFC-11排放增加的研究，却几乎未报道中国自2018年起开展的严厉打击消耗臭氧层物质非法行为的专项行动，也忽略了2021年《自然》杂志后续发表的、显示中国东部CFC-11排放已开始下降的研究。这种对负面数据的聚焦与对后续治理努力和成效的忽视，揭示了媒体的报道偏见。 * 国家利益与意识形态框架：研究认为，在特朗普政府任内，美国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中国威胁论”的叙事框架也渗透到环境治理领域。作为美国主流媒体，《纽约时报》的报道难以摆脱维护国家利益的政治逻辑。在涉及中美利益分歧的议题上，媒体倾向于在“问责”与“监督”的框架下，夸大中国环境问题，服务于特定的政治视角和国内受众的认知预期。

五、结论、启示与未来方向

本研究通过语料库辅助的批判性话语分析，揭示了《纽约时报》如何通过关键词聚焦、论题策略运用和语篇韵营造，在其环境新闻报道中建构了一个倾向于负面的中国国家形象。这呼应了西方媒体在其他领域塑造中国形象时的总体趋势。

基于研究发现，文章为中国提升国际环境话语权提出了建议：中国应通过更具活力的国际话语体系，更透明地传播环境相关信息；多样化沟通手段，为世界提供更多了解中国环保行动的窗口；积极分享中国生态治理成就与传统生态哲学，利用联合国等多边平台传播自我建构的积极形象。

本研究的重要价值在于方法论上的创新与整合，以及分析层次的深化。它将语料库语言学的客观频率数据与批判性话语分析对权力和意识形态的深刻洞察相结合，使得对媒体劝说机制的揭示更具说服力。特别是对“论题”这一论证结构的精细化操作，为解读新闻转述言语的隐性说服功能提供了清晰有力的分析工具。

文章最后指出了未来研究方向：一是可以拓展研究时间跨度和语料规模，以获得更历时、更全面的图景；二是可以超越话语生产分析，进一步考察西方公众对媒体所建构中国形象的接受与解读，从而完成从话语生产到受众接收的完整循环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