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关于虚拟现实技术在姑息治疗中减轻疼痛的可行性试验

主要作者与发表信息

本项研究的主要作者为Miriam Guenther、Dennis Görlich、Florian Bernhardt、Esther Pogatzki-Zahn、Burkhard Dasch、Janina Krueger以及通讯作者Philipp Lenz。研究团队主要来自德国明斯特大学医院（University Hospital Muenster）的姑息治疗科（Department of Palliative Care）、生物统计与临床研究所（Institute of Biostatistics and Clinical Research）、麻醉学、重症监护与疼痛医学科（Department of Anesthesiology, Intensive Care and Pain Medicine）以及明斯特专科门诊姑息治疗服务部（Specialized Outpatient Palliative Care Service Muenster）。该研究成果于2022年发表在《BMC Palliative Care》期刊上。

研究的学术背景

本研究属于姑息治疗（Palliative Care, PC）与数字健康技术交叉的前沿领域。姑息治疗的核心目标之一是通过有效的症状控制来改善生命末期患者的生活质量。然而，疼痛是姑息治疗患者中最常见且最令其痛苦的症状之一。据统计，在姑息治疗患者中，癌症患者占绝大多数，而其中高达71%的患者承受着疼痛的困扰。尽管药物治疗是主要手段，但仍有约40%的癌痛患者未得到充分治疗。在此背景下，非药物干预方法日益受到关注。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 VR）技术作为一种能够提供沉浸式、多感官体验的工具，被认为可以通过吸引注意力（distraction）来减轻个体对疼痛的感知。已有研究表明VR在急性疼痛治疗中有效，但在姑息治疗这一特殊人群中的可行性和效果尚待深入探索。因此，本研究旨在评估单次VR体验作为缓解生命末期住院患者疼痛的一种可行、令人满意且有效的工具的潜力，同时探讨其可接受性和任何不良副作用。

研究的详细工作流程

本研究是一项观察性、单臂、全国单中心的可行性试验。研究过程主要包括受试者招募与筛选、干预实施、以及多时间点的数据采集三个核心环节。

首先，在受试者招募与筛选环节，研究团队在德国明斯特大学医院开展，该医院是一家为大片区域提供医疗服务的三级医院。研究对象为医院内由姑息治疗咨询团队（Palliative Care Consultation Service, PCCS）治疗或接受常规姑息治疗（Usual PC）的住院患者。主要纳入标准包括：年龄在18岁及以上、患有需要姑息治疗的进展性生命限制性疾病、具备充分理解信息并签署书面知情同意书的能力。排除标准十分严格，包括：缺乏同意能力、患有听力或视力障碍、患有脑肿瘤、脑转移瘤或有癫痫病史（基于VR设备极小概率诱发癫痫的风险）、以及患有幽闭恐惧症或眩晕症的患者。经过筛选，共有45名以疼痛为主要问题的患者入组。随后排除了4名符合排除标准或因急性健康问题无法参与的患者，最终有40名患者的数据被纳入分析。其中，37名患者（92.5%）接受了PCCS提供的专业化姑息治疗，3名患者（7.5%）接受常规姑息治疗。这些患者的平均年龄为51.9岁，平均Karnofsky功能状态评分（Karnofsky Performance Status）仅为45.5，平均健康相关质量（Health-Related Quality of Life, HRQoL）评分为41.9，表明他们整体处于疾病负担沉重的状态。

其次，在干预实施环节，每名参与者接受了一次单次的VR干预。研究所用的设备为Samsung Gear VR和Pico G2 4K VR，这些设备是专门为医疗用途开发的，适用于临床环境。具体干预过程均在患者的病房内进行。根据患者的个人偏好和身体状况，他们可选择躺在床上或坐在椅子上体验。在干预前，研究人员会确保患者当天未服用针对爆发痛的急救性止痛药。每位参与者可以从包括“旅行”（如冰岛、伦敦）、“放松”（如海滩、冥想）和“动物”（如海豚）等多个类别的360度沉浸式视频中选择观看内容，还可以选择玩游戏。患者可根据自己的意愿和能力，自主决定观看视频的类型、数量以及整个干预的时长。平均每次VR体验时长为31.3分钟。在整个干预过程中及干预后半小时内，都有一名医学生负责观察患者，以作为安全保障，及时处理任何副作用。

再者，在数据采集环节，本研究设计了对疼痛进行多时间点的评估。主要结局指标是患者在视觉模拟量表（Visual Analogue Scale, VAS）上报告的疼痛强度。疼痛数据在四个时间点被记录：VR干预前（作为基线）、干预期间、干预结束后即刻、以及干预结束后1小时。此外，研究还使用了Karnofsky功能状态量表评估症状相关失能程度，使用EQ-5D-5L健康问卷评估HRQoL。同时，研究在干预前后均使用专门用于评估术后疼痛管理满意度的Pain Out问卷来多维度收集疼痛相关信息。所有问卷若患者无法独立完成，则由医学生提供协助。干预结束后，研究人员还会口头询问并记录VR引起的副作用（如干眼、头痛、眩晕），询问患者的感受（如快乐或悲伤），并要求其对此次体验进行评级（非常好、好、满意、差），以及了解其是否愿意再次使用VR设备。数据分析采用描述性统计概括人口学信息，使用夏皮罗-威尔克检验等方法检验数据分布的正态性，并采用Wilcoxon-Mann-Whitney检验比较不同时间点的疼痛评分，p值≤0.05被认为具有统计学显著性。

研究的主要结果

研究结果清晰地展示了VR干预对姑息治疗患者疼痛的显著缓解作用及良好的接受度。

在疼痛缓解效果方面，与基线水平（VAS评分2.25）相比，患者的疼痛感在VR干预期间（VAS评分0.7，p<0.0001）、干预结束后即刻（VAS评分0.9，p=0.0001）以及干预后一小时（VAS评分1.15，p=0.0004）均有统计学意义上的显著降低。这一系列数据构建了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VR干预不仅能在使用当下产生强大的镇痛效果，且这种效果在干预结束后仍能持续至少一小时。此外，对Pain Out问卷的分析显示，干预后唯一出现显著改善的条目是“疼痛导致的睡眠障碍”（干预前平均NRS评分4.7，干预后3.6，p=0.006），这进一步佐证了VR干预对疼痛相关功能维度的积极影响。

在安全性与耐受性方面，结果显示VR干预的副作用极少且轻微。没有发生任何严重不良事件。少数患者报告了短暂的不适，具体包括：3名患者感到恶心（7%）、3名患者眼干（7%）、2名患者头痛（5%）。无患者报告头晕或要求中止试验。

在患者主观评价与接受度方面，研究获得了非常积极的反馈。超过80%的患者将其VR体验评为“非常好”或“好”（85%，n=34），并且有82.5%（n=33）的患者表示希望再次使用VR设备。研究发现，对VR体验的评价与请求进一步干预的意愿之间存在显著的正相关关系（斯皮尔曼相关系数0.463，p=0.003），即体验越好，再次使用的愿望越强烈。同时，绝大多数参与者（82.5%）在干预后表达了快乐或幸福的感受。研究特别指出，这种高接受度与患者的年龄无关。然而，一个重要的发现是，有2名患者（5%）在体验后表达了悲伤情绪，原因是在沉浸于虚拟世界时，他们会回忆起过去的美好时光和那些已无法重来的机会。

研究结论及其价值

本项试验研究得出结论，VR似乎是姑息治疗中一种可行且有效的疼痛缓解工具。其应用契合了“全人疼痛与症状治疗”的理念，并能够提升患者的尊严感和自主性。

本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它系统性地验证了VR技术在姑息治疗这一特殊且复杂的医疗场景下的应用潜力。研究不仅证实了VR的即时镇痛效果，还首次提供了单次干预后一小时仍有持续效果的证据，这为理解VR镇痛的机制（从单纯注意力分散到可能的神经调节）提供了新的临床数据支撑。其应用价值则体现在多个层面：为面临身体活动受限甚至隔离的患者提供了“逃离现实”的虚拟旅程，极大地增强了他们的自主性，让他们足不出户就能体验自然风光或个人感兴趣的地方；非药物、成本可负担、易于获取的特点使其具有良好的转化应用前景，患者甚至可以自行使用；此外，VR体验还可以作为医患沟通的切入点，通过提供不同于日常现实的内容来促进对话并激发患者的乐观情绪。研究同时为未来的探索指明了方向，包括探究VR能在多大程度上减少药物止痛的需求，以及开发个性化影片以支持患者的自传性生命回顾工作。

研究亮点

本研究的亮点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在研究主题的新颖性上，它是欧洲范围内首批调查VR在姑息治疗中可行性的研究之一，更是德国的第一项此类研究，填补了该区域的研究空白，尤其在新冠疫情期间人员接触受限的背景下，为缓解患者的隔绝感提供了新思路。其次，在研究方法的严谨性上，研究设计了对疼痛的多时间点重复测量（术前、中、后即刻、后一小时），这使得我们能够全面描绘VR的镇痛效果随时间动态变化的轨迹，特别是其持续效应，比传统的单次前后测更能揭示干预的真实效果。最后，在研究的深刻性上，研究没有仅仅将VR视为一种止痛工具，而是从更宏观的角度，将其与尊严疗法相关联，提出它是提升患者幸福感和尊严感的“现代版本”，并发现了部分患者会因此产生因回忆往昔而引发的悲伤情绪。这一发现提示临床工作者在应用此类技术时，需要考虑其可能引发的情感波动，而不是简单地将其视为一种无害的娱乐，这为未来研究更全面地评估VR的心理社会效应提供了宝贵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