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复数的习性理论大纲：重访布迪厄》的学术报告

本书的作者是匈牙利布达佩斯科维努斯大学的社会学教授米克洛什·哈达斯，他曾任文化与传播博士学院院长，并是该大学性别与文化中心的联合创始人。这部著作名为《复数的习性理论大纲：重访布迪厄》，由Routledge出版社于2022年出版，是该出版社“社会与政治思想研究”系列丛书中的第11卷。

本书的核心主题是围绕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社会学家之一皮埃尔·布迪厄的核心概念——习性（habitus）——进行理论修正与扩展。哈达斯教授的目标是提出一个“复数习性”（plural habitus）理论，旨在使布迪厄的思想更适用于分析社会变迁，特别是那些并非由剧烈危机引发，而是由长期、渐进的结构转型所驱动的社会变迁。

主要论点阐述

1. 对布迪厄经典习性概念的批判性检视：从“无缝契合”到理论局限 本书首先对布迪厄的习性概念进行了系统性梳理。哈达斯指出，布迪厄的习性是“被结构的结构”与“能结构的结构”的结合体，它是内化的社会结构，生成了实践。在布迪厄最为著名的作品《区隔》中，习性被描绘为一种阶级内部的“无指挥的管弦乐协奏”，同一阶级成员的实践在无意识中相互协调，形成一个和谐统一的整体。这种“同质的习性”概念，与布迪厄关于社会结构“通过变迁而维持”的“平移再生产”理论紧密相连。根据该理论，尽管各社会阶层可能在绝对位置上移动，但主导群体总能保持其相对权力位置，从而维持阶级之间的“差距结构”不变。 然而，哈达斯认为，这种强调稳定、和谐与再生产的习性模型存在明显局限。虽然布迪厄在其学术生涯的早期和晚期，确实在分析阿尔及利亚社会转型、贝亚恩地区农村或自我社会分析时，引入了“滞后效应”（hysteresis）或“分裂的习性”（cleft habitus, habitus clivé）等概念来捕捉习性在危机或剧烈变迁中的失调状态，但这些概念在他的核心实证著作中并非主流。更为关键的是，这些概念主要用于解释“不合拍”或“痛苦”的例外情况，而并未形成一个系统性的理论框架，用以解释在长期、相对和平的社会进程中，习性如何随着结构变化而对应地、复杂地发生变化。在布迪厄的《男性统治》一书中，他坚持“变迁中的恒久”论点，认为性别间的统治结构历经千年基本不变，这被哈达斯视为其理论无法充分处理历史性社会变迁的例证，因为布迪厄在逻辑上承认结构决定习性，却在实际分析中否认了性别结构变迁对性别习性的影响。

2. 复数习性理论的提出：基于埃利亚斯过程社会学的扩展 基于对布迪厄理论的上述批评，哈达斯提出了其核心论点：随着社会结构的变化，习性也会相应地发生变化，并且变得“复数化”。他主张，习性的变迁并不仅限于社会剧变时期的滞后或分裂，而是一种常态过程。在长期的社会历史进程中，新的结构性约束会产生新的、附加的、层次的“习性层”，这些习性层可能与先前的习性层共存、叠加，甚至融合，而非总是冲突。 这一理论扩展深受德国社会学家诺伯特·埃利亚斯过程社会学的影响。埃利亚斯强调社会关系的恒常流动与转变，将社会视为一个长期、未规划但方向性的变化过程。埃利亚斯对礼仪、情感控制、身体技术长期变迁的研究，为哈达斯提供了关键启发：习性不仅体现在布迪厄常关注的品味、审美倾向和语言使用上，更根植于最亲密的、被具体化的维度，如性行为、身体需求的满足方式、情感管理模式等。这些维度在长期历史中经历着深刻的转型，构成了习性变迁的重要场域。 哈达斯强调，复数习性的形成是一个长期的社会建构过程。它并非简单地意味着个体同时拥有几种矛盾的习性，而是指个体通过生命历程中不同阶段、不同社会位置的经历，内化了多套源自不同结构性条件的“性情倾向系统”。这些系统可能源于不同的家庭传承、教育经历、职业社会化、地理迁移或重大生命事件（如成为父母）。在某些情况下，如移民或急剧的阶级流动中，这些不同的习性层可能产生张力，形成布迪厄所说的“分裂的习性”。但在许多其他情况下，它们可以相对和平地共存，甚至相互强化，构成个体适应复杂社会世界的资源库。

3. 理论论证与历史实例 为了支撑其复数习性理论，哈达斯在书中进行了多方面的论证。首先，他以个人生活史作为“行走的复数习性化身”进行了深入的自我社会分析。他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同时内化了来自父母双方截然不同的阶级与文化背景的性情倾向：一方是布达佩斯中产阶级的、注重文化修养与精致生活方式的“母亲遗产”；另一方则是乡村的、与自然紧密相连、强调身体实践的“父亲遗产”。此外，作为音乐家、运动员和学者的职业与生活经历，又为其增添了几套高度专业化的、基于长期重复训练而形成的“游戏感”（sense of the game），如音乐感、运动感。这些不同的习性模式在其生命的不同“季节”（都市学术生活、乡村隐居生活、全球旅行）中被激活和运用，它们并非相互撕裂，而是共同构成了其复杂但连贯的自我。 其次，哈达斯援引了历史社会学的研究实例。其中一个关键领域是西方性别秩序的长期转型。他批评布迪厄在《男性统治》中过度强调统治结构的恒久性。相反，从过程社会学视角看，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的建构、两性关系、身体管理、情感表达等习性都在历史长河中经历了深刻的、方向性的变化。例如，埃利亚斯所描述的宫廷社会对情感冲动控制的强化，福柯所分析的性话语的变迁，以及近代以来关于亲密关系、育儿实践的观念转变，都表明性别习性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在结构性权力关系变迁中不断被重塑和叠加新的层次。社会结构的变化——如女性教育权、工作权的获得，家庭法的改革，避孕技术的普及——逐步改变了性别关系的客观条件，从而催生了新的、与旧有习性层并存的性别化性情倾向。 另一个实例是关于生命历程与习性教化。哈达斯指出，习性的形成与转变贯穿人的一生，而不仅仅是童年早期。学校、职业场域、同辈群体、媒体等都是重要的“次级社会化”机构，它们通过专门的教化劳动，促使个体对“原始习性”进行或多或少的转换，以形成符合特定场域要求的“特定习性”。这个转换过程通常是渐进的、不易察觉的。个体在不同生命阶段（如青春期、成年期、为人父母、老年）所面临的新的结构性期待和约束，也会促使习性发生调整和重组。

4. 理论价值与学术意义 本书的结论是，引入“复数习性”的概念是对布迪厄理论的重要发展和修正，使其更具动态性和历史敏感性。这一修正的价值在于： * 增强对社会变迁的解释力：它使习性理论不仅能分析社会再生产与危机时刻的失调，更能系统性地分析长期、渐进、非革命性的社会转型如何具体地、多层次地重塑个体的性情倾向和行为模式。 * 弥合结构与能动性之间的分析鸿沟：通过强调习性是历史进程中不断累积和转化的层次，它更精细地描绘了社会结构如何通过时间沉淀于个体身体与心智之中，而个体又如何凭借其多元的、历史形成的习性库来应对复杂多变的社会世界。 * 拓展经验研究的范围：它鼓励研究者关注习性的历史形成过程、生命历程中的转变，以及不同社会领域（如家庭、教育、工作、休闲）交叉点上习性的复杂构成。这尤其适用于研究移民、社会流动者、职业生涯转型者等群体。 * 连接微观与宏观分析：复数习性理论提供了一个连接个人生活史与社会长期变迁的分析工具，有助于将个体层面的性情倾向变化与宏观层面的社会结构转型联系起来。

本书的亮点与特殊价值 本书的亮点在于其独特的论证方式与理论整合。首先，作者将高度理论性的讨论与深刻的个人生活史反思紧密结合，使抽象的概念变得鲜活可感，生动展示了复数习性在个体层面的具体运作。这种自我民族志式的分析，本身就是对布迪厄所倡导的社会分析与自我反思方法的杰出实践。 其次，本书成功地将皮埃尔·布迪厄与诺伯特·埃利亚斯这两位20世纪社会学巨擘的理论传统进行了创造性的对话与融合。它从布迪厄的理论内核出发，引入了埃利亚斯关于过程、长期变迁和文明化的核心视角，从而弥补了布迪厄理论中相对静态和偏重共时分析的倾向。 最后，本书提出的“复数习性”概念，并非完全否定布迪厄，而是沿着布迪厄晚年已开始探索的方向（如对分裂习性的关注）进行系统化发展。哈达斯认为，如果布迪厄在世，他可能会继续深化这一路径的研究。因此，本书可以看作是对布迪厄学术遗产的一种建设性继承和推进。 《复数的习性理论大纲：重访布迪厄》是一部重要的理论著作。它针对布迪厄习性概念的核心局限，提出了一个富有启发性且论证有力的修正方案。对于所有关注社会理论、历史社会学、文化社会学、性别研究以及布迪厄和埃利亚斯思想的学者而言，本书都提供了宝贵的理论工具和新的研究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