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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译中的不礼貌与过度礼貌:译员认知努力、应对策略及其效果研究

期刊:Journal of PragmaticsDOI:10.1016/j.pragma.2020.09.021

本研究由宁波大学科学技术学院的Xia Xiang、杜伦大学现代语言与文化学院的Binghan Zheng以及香港理工大学英文系的Dezheng Feng共同完成,发表于Journal of Pragmatics第169卷(2020年),页码231至244。研究标题为《Interpreting impoliteness and over-politeness: an investigation into interpreters’ cognitive effort, coping strategies and their effects》。该研究获得了中国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17BYY089)的资助。

本研究的学术背景植根于语用学(pragmatics)与口译研究(interpreting studies)的交叉领域。长期以来,礼貌(politeness)被视为静态、固定的语言现象,但近三十年的跨文化研究表明,礼貌本质上是一种关系性和互动性现象,由交际参与者动态协商建构。在这一理论转向下,不礼貌(impoliteness)和过度礼貌(over-politeness)作为礼貌评价的两个极端,逐渐引起学界关注。然而,在口译研究领域,礼貌议题尚未获得充分重视,已有研究主要集中于会议口译和法庭口译,方法上以会话分析(conversation analysis)为主,且多为产品导向的定性个案研究,难以揭示译员在处理礼貌相关话语时的认知过程与角色协商机制。因此,本研究旨在通过实证方法,考察译员如何处理不礼貌与过度礼貌话语,分析其所涉及的认知努力(cognitive effort)、应对策略(coping strategies)及其效果,并探讨这些处理方式与译员跨文化语用能力(intercultural pragmatic competence)之间的关联。作者选择了联络口译(liaison interpreting)作为研究模态,因为该模态最能够呈现参与者互动的动态性。

在研究方法上,本研究构建了一套“过程—产品”相结合的实证流程。研究对象为22名译员,包括11名职业译员(编号P1至P11)和11名学生译员(编号S1至S11)。职业译员的平均年龄为36.18岁,均拥有至少三年专业训练和八年以上商务口译经验;学生译员为某中国大学翻译专业三年级本科生,平均年龄21.73岁。所有受试者母语均为普通话,第二语言为英语。实验材料改编自《Interpreting Asia, Interpreting Europe》中的两个商务联络口译场景,一个涉及折扣谈判,另一个涉及告别赠礼。源语脚本包含146个汉字(13个话轮)和138个英文单词(12个话轮)。研究的关键步骤之一是不礼貌与过度礼貌话语的识别。研究者首先识别出与听话人预期和面子需求相冲突的言语行为,然后引入10名中英双语语言学家组成评判小组,对11个候选话语在1至9分的李克特量表上进行评分,最终确定6个过度礼貌话语(全部为中文,平均得分7.82)和5个不礼貌话语(2个中文、3个英文,平均得分2.22)。实验程序包括译前简报、双边交替传译任务和译后一对一回溯性访谈,整个过程约10分钟并全程录音转录。数据分析分为两个层面:在认知努力层面,研究者利用Audacity 2.0.3软件对所有录音进行波形图分析,以每秒词数(processing time per word, PTPW)为指标,测量译员处理不礼貌与过度礼貌话语的时间,并与全文平均处理时间进行配对t检验;在应对策略层面,研究者将237个有效的不礼貌与过度礼貌译语实例进行文本对比,依据Napier的省略分类学(omission taxonomy)将省略分为有意识策略性省略、有意识意图性省略、有意识非意图性省略和无意识省略,同时根据Trosborg的框架将其他策略分为词汇策略和句法策略,最后再次邀请评判小组对译语进行1至9分的评分,以判断策略效果是“缓解”(mitigating)、“加重”(aggravating)、“保留”(retaining)还是“偏离”(deviating)。

研究结果首先显示,不礼貌与过度礼貌话语确实对译员的处理速度产生了影响。在中译英方向,译员处理这些话语时的平均PTPW为0.54,显著高于全文的0.47(p<0.05);英译中方向则无显著差异(0.54对0.53)。进一步分组分析发现,学生译员在中译英方向上处理不礼貌与过度礼貌话语时PTPW从全文的0.48延长至0.62,而职业译员几乎不受影响(0.45对0.46);在英译中方向上则出现反转,职业译员处理不礼貌与过度礼貌话语的PTPW为0.54,明显高于其全文平均值0.46,学生译员反而略快(0.54对0.59)。回溯性访谈显示,学生译员更关注语言层面的表达困难,而职业译员则更多考虑目标语文化中的可接受性和中国雇主的“面子”。在应对策略方面,两组译员均大量采用了超出字面直译范畴的策略。学生译员的字面直译使用率为28.1%,职业译员仅为7.2%。职业译员使用的省略总数(38次)高于学生(26次),且其中76.3%属于有意识策略性省略,目的在于保护交际双方面子;而学生译员的省略中57.7%为有意识意图性省略,主要由于无法即时找到对应表达。词汇和句法策略的使用亦存在显著差异:职业译员使用句法策略的中位数为6,显著高于学生(中位数为2,Mann-Whitney U=12.5,p=0.001);字面直译方面,职业译员中位数为1,显著低于学生(中位数为3,U=3,p=0.000)。职业译员的五大高频策略包括词汇模糊限制语(lexical hedges)、礼貌标记语(politeness markers)、词汇降低程度语(downgraders)、认知模糊限制语(epistemic hedges)以及将源语文化问候语转换为目标语文化习惯用语;学生译员的五大高频策略为词汇回避、词汇模糊限制语、情态动词、降低程度语和词义消极—积极转换。策略效果评估显示,职业译员使用的策略中92.3%至96.1%成功缓解了话语的面子威胁力,学生译员为75.9%至76.3%。学生译员更易出现“偏离”和“加重”效果,主要由于语言能力不足或未能察觉语用差异;职业译员仅P2一名受试者出现了加重效果,但其使用祈使句和主动建议等策略是出于解释文化差异的良好意图,却可能暗含对中方商人礼仪知识的冒犯。

本研究的结论指出,不礼貌与过度礼貌话语的处理确实需要投入额外认知努力,职业译员主要在英译中方向上因考虑中国雇主的面子而放慢速度,学生译员则在中译英方向上因语言能力限制而受阻。两组译员均展现出一定的语用干预意识,但职业译员使用策略更为主动、灵活且有明确意图,尤其在句法策略和省略的使用上更为大胆。总体上,绝大多数策略成功缓解了话语中的面子威胁。本研究的主要价值在于:其一,从理论层面挑战了礼貌的静态预设观,为从跨语言、跨文化视角动态建构地理解礼貌提供了新的可能;其二,将“跨文化语用能力”概念引入口译研究,揭示了口译员在“翻译”与“协调”双重角色之间的复杂性;其三,在应用层面,本研究的发现对口译教学具有启示,表明有必要将语用意识和语用能力培养纳入译员技能体系,以推动联络口译的职业化并更好地满足客户期望。本研究的亮点包括:采用“认知处理时间+产品策略分析+回溯性报告”的多维度实证设计,对比职业译员与学生译员在面对面子威胁话语时的表现差异;首次将不礼貌和过度礼貌同时纳入联络口译实证研究;以及通过区分省略的不同类型,揭示了省略从传统“错误”概念向有意识语用策略的转变。研究团队也指出,仅以处理时间衡量认知负荷存在局限,且研究语料规模有限,未来需要在更大范围和更多数据流支持的基础上开展进一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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