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档的作者是Gyan Prakash,发表于1992年的《Social Text》期刊第31/32期,主题为“后殖民批评与印度史学”。该文并非一篇报告单一原创性研究的论文,而是一篇理论性、综述性的学术论文,旨在阐述和分析后殖民批评(postcolonial criticism)对印度历史编纂学(historiography)领域所带来的深刻挑战与重新定向。因此,我将遵循类型b的要求,撰写一份学术报告,介绍该论文的核心论点及其论证结构。
论文主题与核心论点
Gyan Prakash的这篇论文深入探讨了后殖民批评的兴起如何从根本上撼动了由殖民主义和西方主导所形塑的知识形式与社会身份。论文的核心在于论证后殖民批评并非简单地否定或替代旧的叙事(如民族主义、马克思主义史学),而是占据一种“既非内部亦非外部”的“中间性”(in-between)或“挪用性”(catachrestic)位置,通过对殖民档案进行“反向解读”,揭示其裂缝、沉默与焦虑,从而重新书写历史。论文的主要观点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1. 后殖民批评的定位:对精英叙事的挑战与“挪用性”重述
论文开篇即指出,后殖民批评的独特效应在于迫使学界重新思考殖民主义所“创作”并“授权”的知识形式。作者认为,尽管民族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早先也对殖民主义提出了挑战,但它们自身却陷入了以欧洲为中心的“元叙事”(master-narratives)之中。民族主义在反转东方主义、赋予被压迫民族以能动性和历史时,实际上也认同了殖民主义所建立的理性与进步秩序;而马克思主义对殖民主义的批判,则被框定在普遍主义的“生产方式叙事”之内。后殖民批评则旨在解构这种欧洲中心主义。
作者借用霍米·巴巴(Homi Bhabha)的“中间性、混杂性”立场和斯皮瓦克(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的“挪用”(catachresis)概念,来界定后殖民批评的策略。它不寻求在历史之外建立一个全景式的批判距离,而是承认自身是殖民历史的“后果”(aftermath),存在于西方支配历史的“切向关系”中。因此,它的工作是在支配性话语的内部进行运作,通过“反转、置换和夺取价值编码的装置”来重新铭写历史。论文以《庶民研究》(Subaltern Studies)学派为例,说明这种批评实践。该学派通过“庶民”(subaltern)视角,对抗将历史精英化的殖民主义与民族主义史学。早期研究试图恢复庶民自主的意识和意志(如古哈对农民起义意识的研究),但作者指出,这种恢复的欲望本身就会受挫,因为“庶民性”本身就意味着自主性的不可能。正是这种可能性与不可能性的张力,体现了后殖民批评的“模糊性”(ambivalence):它诞生于历史之中,却又通过不同的阅读方式,对历史的档案记录进行重新铭写和置换。
2. 方法论借鉴:与解构主义的交汇及其实践
论文进一步阐释了后殖民批评在方法论上为何与福柯(Michel Foucault)和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解构思想产生交汇。在西方学术机构内部,东方主义概念的权力运作更为显见,因此在此产生的后殖民批评显示出解构西方思想的亲和力。福柯对西方现代性系谱学的批判,有助于分析殖民地所经历的独特现代性统治形式。德里达的重要性在于,他揭示了意义结构如何通过对立和等级化的策略来实现封闭,这为解构殖民思想中“东方-西方”、“传统-现代”等二元对立提供了工具。德里达关于“白色神话”的论述——即西方将自己的神话(逻各斯)普遍化为“理性”——指出,在这个“白色神话”的生产过程中,一个“不可见的图案”被覆盖在了羊皮纸之下。后殖民批评的任务,就是去重新阐明这个被覆盖的图案。
作者以拉塔·马尼(Lata Mani)和斯皮瓦克对“萨蒂”(sati,寡妇殉葬)禁令辩论的研究作为具体案例,展示了这种解构策略的实践。马尼的研究表明,关于萨蒂的辩论档案,其存在本身就有历史:它固定了女性作为殖民者与本土男性精英建构“权威印度传统”的场所。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萨蒂的双方,都诉诸于经文的权威,从而合谋建构了一个“起源”。斯皮瓦克则尖锐地指出,在这场辩论的架构中,被殖民的庶民女性根本没有“发声的主体位置”(enunciatory position):她在本土父权话语中被消灭,在西方话语中被给予一个关于“自由意志”的畸形选择。因此,历史学家无法“恢复”女性的声音,但可以承认这种沉默是历史知识的界限。正是这种对界限的承认,使得批评家能够重新铭写档案,标记出被沉默的庶民所处的“难题性”(aporetic)空间,从而避免重蹈帝国主义“为他人代言”的覆辙。
3. 对“资本主义作为基础叙事”的批判:强调不可化约的异质性
论文的第三个主要论点,是针对将印度殖民史纳入资本主义发展宏大叙事的史学传统提出的批判。作者承认资本主义关系是印度近代史的重要特征,但反对将其视为殖民主义的“基础”(foundation)或“总体性”(totality)。将资本主义主题化,意味着将那些与其保持异质性(heterogeneous)的历史同质化。例如,殖民统治按照“自由-不自由”的对立来建构劳动力,但这种对他者(印度教或伊斯兰的“奴隶制”形式)的驯化,同样留下了“覆盖在羊皮纸下的不可见图案”。
作者认为,研究资本主义在印度“扭曲”、“不纯”的发展,恰恰需要重新铭写其二元对立形式,让那些被其对立逻辑只能暴力且不完全地吸纳的过程和形式变得可见。这不是要恢复被压抑的“原初”,而是勾勒那些仅以“畸形”形式呈现的痕迹,从而找到“基础”的界限。这样做并非抛弃马克思主义或阶级分析,而是将阶级分析从其19世纪的欧洲中心主义遗产中剥离出来。马克思关于“亚细亚生产方式”和印度“无历史”的论述,应被视为欧洲普遍化进程的话语形式,是帝国主义在领土层面的类比物。因此,将印度历史主题化为资本主义发展,会导致将大都会无产阶级与殖民地庶民混为一谈,从而抹杀两者之间“不可化约的异质性”(irreducible heterogeneity),将“绝对的他者”吸收为“自我巩固的差异”。
作者进一步指出,殖民差异问题不是简单的阶级、种族、性别等多因素相加的公式所能解决。这些范畴并不平等,它们的衔接是一个不平衡的过程:阶级覆盖种族和性别,民族国家又覆盖阶级、种族和宗教。后殖民性所呈现的异质性和文化差异概念,正是源自这种不平衡的、但可以被不同地重新衔接的过程。
4. 异质性的来源:殖民话语的矛盾性与“模仿”的曖昧
论文最后阐述了后殖民批评所强调的“异质性”的根源,澄清其并非后现代式的拼贴庆祝,而是源于殖民权力运作本身与其奠基性对立之间的异质性。作者援引霍米·巴巴对殖民“模仿”(mimicry)的分析来具体说明。殖民话语试图固定殖民者与被殖民者的身份,但为了维持这种固定性,又不得不不断重复和重构,从而导致话语本身的分裂与矛盾。例如,英国殖民者创造出的“模仿人”(mimicmen)——那些英国化的印度人(“巴布”babus)——的形象,既是一种“改革、规训”的策略(“几乎相同”),但“不完全相同”这一点又标志着一种顽固的差异(“非白人/不完全”)。这种差异以种族主义形式(麦考莱的名言)被承认,恰恰说明了存在一种无法被完全吸纳的异质性。当英国性体现在印度人的棕色身体上时,模仿变成了嘲弄,殖民者的自我权威受到了压力。
后殖民批评家正是在话语的这些“压力点”上进行干预,通过批判性阅读重新协商话语的条款。由此产生的文化差异,并非从二元对立中释放出来的多元性,而是现有二分法自身同时使之可能又不可能的异质性。巴巴在本地人对殖民文本的“混杂性”重写中读出了这种异质性,即被殖民者并非复制原作,而是“盗用”它,从而重新表述母本,暴露其曖昧性,否定其权威。
论文的意义与价值
Gyan Prakash的这篇论文在1990年代初,为理解后殖民理论对历史学,特别是南亚史研究产生的范式冲击,提供了一份清晰而有力的纲领性阐述。其重要价值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理论梳理与定位:论文清晰地将后殖民批评置于与民族主义史学、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对话与批判关系中,明确了其不是简单的“反殖民”立场,而是一种更具反思性和解构性的知识实践。它精当地使用了斯皮瓦克、巴巴、德里达等理论家的概念,并将其与具体的史学案例(如《庶民研究》、萨蒂研究)相结合,避免了空泛的理论讨论。
其次,方法论启示:论文详细阐述了后殖民历史编纂学的方法论核心——“从内部解构”或“挪用性重述”。它强调关注档案的“裂缝”、“沉默”和“焦虑”,而非简单地用新的“真相”替代旧的“谎言”。这对历史学家如何处理殖民时期档案、如何书写被压迫者的历史提出了新的伦理和方法论挑战。
再次,对经济决定论的批判:论文对将资本主义作为殖民史唯一或终极解释框架的倾向提出了强有力的批评。它坚持社会存在(如阶级、种族、性别、种姓)的异质性与不可化约性,反对任何形式的简化论。这对于丰富和深化对殖民社会复杂性的理解至关重要。
最后,历史与权力的反思:论文指出,历史本身在印度就是与殖民主义一同诞生的,是一个“有缺陷的诞生”。后殖民史学的任务正是要面对这一有缺陷的起源,通过对历史话语的“挪用性”重写,来勾勒那些被“白色神话”所覆盖的“不可见图案”,从而为思考现代性、西方和人类(白人神话)提供不同的叙事可能。
这篇论文不仅是一篇关于印度史学的专题论述,更是一份关于如何在“后殖民”语境中进行批判性历史思考的深刻宣言,其影响远远超出了南亚研究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