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报告:关于超加工食品与食品添加剂对肠道健康与疾病影响的综述
本文是一篇发表于 Nature Reviews 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 期刊的综述文章,题为“Ultra-processed foods and food additives in gut health and disease”。作者团队来自英国伦敦国王学院营养科学系、伦敦玛丽女王大学巴茨与伦敦医学院和法国巴黎西岱大学科尚研究所。文章旨在全面、批判性地审视现有证据,探讨超加工食品(Ultra-processed foods, UPFs)和食品添加剂对肠道健康(包括微生物组、肠道通透性和炎症)及肠道疾病风险的影响,并讨论这些发现的临床转化意义。
主要论点阐述
1. UPFs与肠道疾病的流行病学关联日益明确,但因果关系与混杂因素挑战并存。 文章指出,观察性流行病学研究提供了大量证据,表明富含UPFs的饮食与多种肠道疾病风险增加相关。这些疾病包括炎症性肠病(IBD)、结直肠癌(CRC)和肠易激综合征(IBS)。例如,一项涉及21个国家、超过11万参与者的PURE队列研究发现,UPFs摄入量最高的人群患IBD的风险是最低摄入人群的1.92倍,其中克罗恩病的风险高达4.9倍。对于结直肠癌,多项队列和病例对照研究的荟萃分析显示,UPFs摄入量最高的人群患病相对风险为1.26。然而,作者强调,这些关联的解读面临重大挑战。首先,证据几乎全部来自观察性研究,无法直接证明因果关系。其次,UPFs的高摄入通常伴随着整体饮食质量低下(如高能量密度、高游离糖和饱和脂肪、低膳食纤维和微量营养素),而这些饮食模式本身即是已知的疾病风险因素。许多研究未能充分调整这些关键的饮食混杂变量,因此难以区分是“加工”本身的影响,还是UPFs所伴随的“不良营养成分”的影响。此外,UPFs的定义和测量方法(如使用NOVA分类系统)存在争议和异质性,不同研究间UPFs摄入量的量化方式(如份数、重量、能量百分比)也不同,这给比较和解读结果带来了困难。
2. UPFs对肠道菌群影响的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证据有限且混杂因素多。 尽管UPFs影响肠道菌群常被假设为其致病机制,但直接针对UPFs整体对人类肠道微生物组影响的研究非常有限。文章引用的少数研究结果不一。一项小鼠喂养实验发现,以快餐为主的UPFs饮食改变了盲肠微生物组的β多样性,增加了副萨特氏菌和双歧杆菌,减少了拟杆菌门和罗斯氏菌的丰度。然而,该研究中UPFs饮食的脂肪含量(38%)远高于对照饮食(6.2%),因此难以确定观察到的变化是源于“加工”还是“高脂肪”。两项人类观察性研究显示,高UPFs摄入与某些细菌属(如Gemminger、Granulicatella)的增加以及其他有益菌(如Roseburia)的减少有关,但其中一项研究仅在男性中观察到α多样性降低。关键的是,这些研究在分析时未调整饮食质量指数(如地中海饮食评分),因此无法排除是整体饮食模式而非UPFs本身导致了菌群变化。作者指出,目前极度缺乏探讨UPFs对肠道微生物组影响的人体干预研究,这是该领域的一个重要知识缺口。
3. 食品添加剂,特别是乳化剂,在临床前研究中显示出明确的肠道破坏潜力。 与UPFs的整体性研究不同,针对特定食品添加剂的机制研究更为深入,尤其是乳化剂(如羧甲基纤维素CMC、聚山梨酯80)。大量体外和动物模型研究表明,膳食乳化剂可以: * 改变肠道菌群组成与定位: 乳化剂处理会降低微生物多样性,增加具有促炎潜力的细菌,并导致细菌异常侵入肠道黏液层,更接近上皮细胞。 * 破坏肠道屏障: 乳化剂能减少黏液层厚度,影响紧密连接蛋白,增加肠道通透性。 * 诱发肠道炎症: 在具有遗传易感性的小鼠(如IL-10基因敲除小鼠)中,乳化剂摄入可诱发或加重慢性结肠炎。在野生型小鼠中,则可能导致低度慢性炎症和代谢紊乱。 * 促进肿瘤发生: 在结直肠癌模型小鼠中,乳化剂暴露增加了肿瘤的数量和大小。 关键机制研究表明,乳化剂的作用依赖于肠道菌群。将经乳化剂处理过的菌群移植给无菌小鼠,足以在受体小鼠中重现许多宿主异常。这支持了“乳化剂主要通过影响菌群来发挥作用”的假说。一项小型人体试点试验发现,健康志愿者短期摄入CMC会导致餐后腹部不适,并改变肠道菌群组成和粪便代谢组。
4. 人工甜味剂可能通过影响菌群和肠道屏障参与疾病进程,但证据复杂且不一致。 人工甜味剂(如三氯蔗糖、阿斯巴甜、安赛蜜、糖精)因其不被宿主消化而直接接触肠道菌群,受到关注。临床前研究显示它们可能: * 改变菌群: 不同研究结果不一,有报告称甜味剂会降低菌群多样性,改变特定菌群丰度(如增加拟杆菌门、梭菌目),并上调与脂多糖、鞭毛蛋白和细菌毒素合成相关的基因。 * 影响肠道通透性与炎症: 在细胞模型和动物模型中,某些甜味剂(如三氯蔗糖、阿斯巴甜)可影响紧密连接蛋白(如claudin-3, claudin-15),破坏肠道屏障。在化学诱导的结肠炎和结直肠癌小鼠模型中,三氯蔗糖加剧了疾病严重程度,增加了促炎细胞因子(如TNF, IL-6)。 * 存在个体差异与争议: 一项人体研究发现,对糖精产生不良血糖反应的“应答者”,其菌群变化可通过粪便移植传递。然而,也有动物研究未发现三氯蔗糖引起一致的菌群变化或结肠炎迹象。研究间的差异可能源于使用的甜味剂种类、剂量、模型系统以及是否控制了能量和宏量营养素摄入等混杂因素。
5. 其他食品添加剂(如色素、纳米颗粒)也显示出潜在的肠道干扰作用。 文章简要提及了食品色素和纳米颗粒(如二氧化钛TiO2)的研究。例如,某些食用色素(如黄色6号)可被肠道菌群代谢产生具有潜在促炎性的代谢物。纳米颗粒TiO2则被证明可能减少有益菌(如普拉梭菌Faecalibacterium prausnitzii)的丰度,并可能激活NLRP3炎症小体,触发IL-1β等细胞因子的产生,从而促进炎症。
6. 临床干预证据极为缺乏,是未来研究的关键方向。 文章强调,尽管流行病学和临床前机制研究提供了关联性和可能性的证据,但直接检验限制UPFs或食品添加剂能否改善肠道健康或疾病结局的人体干预研究非常少。唯一一项随机对照试验(RCT)表明,摄入UPFs会导致能量摄入增加和体重增长,但该试验未评估肠道健康指标。在食品添加剂方面,一项在克罗恩病患者中进行的为期14天的可行性研究表明,通过饮食指导减少乳化剂摄入是可行的,并与患者报告结局的改善相关,但该研究规模小且非盲法。另一项在溃疡性结肠炎患者中的再补充试验显示,限制卡拉胶摄入可能降低复发率。目前,一项关于乳化剂限制饮食的充分有力的随机、安慰剂对照、再补充试验正在进行中,其结果将为这一领域提供更确凿的临床证据。
7. 研究结论具有重要的公共卫生、临床实践与政策意义。 本文的综述表明,现有证据强烈提示高UPFs摄入与克罗恩病、结直肠癌风险增加相关,食品添加剂(尤其是乳化剂和某些甜味剂)在临床前模型中显示出干扰肠道稳态、促进炎症的潜力。然而,由于人体干预证据的缺乏,尚无法确立明确的因果关系并为临床实践提供基于高级别证据的明确膳食建议。文章呼吁未来研究需要: * 开展精心设计的人体干预试验,直接测试限制UPFs或特定食品添加剂对肠道疾病预防和管理的作用。 * 在流行病学研究中更严格地控制饮食质量等混杂因素。 * 开发更精确的UPFs暴露测量工具。 * 深入探究不同食品添加剂及其组合在复杂人类饮食背景下的具体作用机制。 本文的价值在于系统性地梳理和批判性评估了一个快速发展的跨学科领域,明确了现有知识的边界(特别是观察性关联与因果证据之间的差距),并为研究人员、临床医生、政策制定者和食品工业指明了未来亟需解决的关键科学问题和研究方向。它强调,在理解现代饮食模式与日益增长的肠道疾病负担之间的关系时,食品加工程度和添加剂的作用是需要认真考虑的重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