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由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基础医学院神经生物学系的田波(Bo Tian)教授团队与华中科技大学协和医院甲乳外科明洁(Jie Ming)医生团队合作完成,第一作者包括齐国光(Guangjian Qi)、张培(Pei Zhang)和李桐夏(Tongxia Li)。该研究成果于2022年发表于 *Nature Communications*。
情绪应激(emotional stress)不同于躯体应激,是一种由主观感知为创伤性的情境所引发的心理紧张状态。长期无法适应和不可控制的情绪应激反应与多种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密切相关,包括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癫痫和缺血性脑卒中。尽管已有研究证实内侧前额叶皮层、杏仁核、前岛叶、海马和纹状体等多个脑区参与了情绪应激的应对过程,但情绪应激引发焦虑样行为的神经环路机制仍不清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情绪应激具有主观性特征,使得其动物模型的建立尤为困难。因此,建立一个能够有效模拟纯粹情绪应激的动物模型,并从神经环路水平解析其机制,是本研究亟需解决的核心科学问题。
本研究首先建立了一种改良的三室旁观社交挫败应激(three-chamber vicarious social defeat stress, 3C-VSDS)小鼠模型。该模型采用一个定制的三室笼(545 mm × 395 mm × 200 mm),中间室放置具有攻击性的CD1小鼠(resident),右侧室放置接受反复社交挫败的C57BL/6小鼠(intruder),左侧室则放置仅通过透明穿孔隔板观察挫败过程的观察鼠(observer)。观察鼠不接收任何直接躯体刺激,仅通过视觉、听觉和嗅觉线索旁观同种个体遭受攻击的过程,从而产生慢性情绪应激(chronic emotional stress, CES)。右侧室中遭受直接社交挫败的小鼠则被定义为慢性社交挫败应激(chronic social defeat stress, CSDS)小鼠。对照组小鼠同样与CD1小鼠共处三室笼中,但不接收任何躯体和情绪刺激。该建模过程持续10天,每天更换不同的CD1攻击者。
在行为学检测阶段,研究人员采用社交互动测试(social interaction test, SIT)、旷场测试(open-field test, OFT)、高架十字迷宫(elevated plus maze, EPM)、悬尾测试(tail-suspension test, TST)和糖水偏好测试(sucrose-preference test, SPT)等多种行为学范式,系统评估CES和CSDS小鼠的社交行为、焦虑样行为和抑郁样行为。各行为学测试的样本量为:对照组15只,CES组14只,CSDS组16只。
为了探究腹侧被盖区(ventral tegmental area, VTA)多巴胺(dopamine, DA)神经元在CES诱导的焦虑样行为中的作用,研究人员首先通过c-Fos免疫荧光染色检测了单次情绪应激(single emotional stress, SES)后VTA区域的神经元激活情况,样本量为每组4只小鼠。随后,利用在体电生理技术记录了自由活动状态下CES小鼠VTA DA神经元的基础放电频率,样本量为每组3只小鼠、共11个神经元。此外,通过向野生型C57BL/6小鼠VTA区域立体定位注射AAV2/9-DIO-GCaMP6s和AAV2/9-TH-Cre病毒,并在同一位置植入光纤,利用在体光纤光度法(fiber photometry)记录了小鼠在焦虑诱导事件和EPM探索过程中VTA DA神经元的钙信号动态变化,该部分实验每组7只小鼠。
在化学遗传学实验中,研究人员使用DAT-Cre转基因小鼠(每组8只)双侧感染AAV2/9-DIO-hM3Dq-mCherry以激活VTA DA神经元,并通过腹腔注射氯氮平-N-氧化物(clozapine-N-oxide, CNO)来诱导神经元激活。同时,在野生型C57BL/6小鼠(每组10只)中双侧注射AAV2/9-DIO-hM4Di-mCherry和AAV2/9-TH-Cre以实现对VTA DA神经元的化学遗传学抑制。在CES建模期间(10天)或行为测试前30分钟给予CNO,以分别观察慢性抑制和急性抑制对焦虑样行为的影响。急性抑制实验的样本量为mCherry组各9只、hM4Di组各8只。
为了阐明VTA DA神经元的上游输入环路,研究团队采用狂犬病毒介导的逆行跨单突触示踪技术。将Cre依赖的辅助病毒AAV2/9-DIO-TVA-EGFP和AAV2/9-DIO-RVG与AAV2/9-TH-Cre共注射入VTA,10天CES暴露后在同一位置注射RV-EnvA-ΔG-DsRed,随后进行全脑定量分析上游投射神经元分布,样本量为每组3只小鼠。此外,通过顺行示踪验证了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 NAC)GABA能神经元向VTA的长程投射,方法为向NAC注射AAV2/9-DIO-mCherry和AAV2/9-GAD67-EGFP-2A-Cre。
在光遗传学实验中,研究人员向C57BL/6小鼠NAC双侧注射AAV2/9-GAD67-EGFP-2A-Cre和AAV2/9-DIO-NpHR3.0-mCherry(或对照AAV2/9-DIO-mCherry),并在VTA上方植入光纤,用黄光(594 nm)抑制NAC GABA能神经元在VTA的轴突末梢。另一组小鼠NAC注射AAV2/9-GAD67-EGFP-2A-Cre和AAV2/9-DIO-ChR2-mCherry,在CES建模的10天内每天用蓝光(473 nm)激活NAC-VTA投射。为排除逆行动作电位对NAC神经元胞体的影响导致无关投射末梢参与的可能,研究人员进一步采用顺行跨突触策略:向NAC注射AAV2/1-TH-Cre,向VTA注射AAV2/9-DIO-NpHR-mCherry或AAV2/9-DIO-ChR2-mCherry,从而特异性操控投射至VTA DA神经元的NAC神经元。
行为学结果显示,CSDS小鼠在SIT中表现出持续性的社交互动时间显著降低;而CES小鼠仅在建模早期(第3至第7天)表现出短暂的社交互动减少,随着时间推移至第11天时社交互动时间恢复至与对照组相当的水平。在OFT中,CES和CSDS小鼠的中区探索时间和中区运动距离均显著低于对照组,但CES小鼠的总运动距离与对照组无显著差异,而CSDS小鼠的总运动距离显著下降。在EPM中,CES和CSDS小鼠在开放臂的停留时间均显著减少。在TST和SPT中,仅CSDS小鼠表现出不动时间增加和糖水偏好降低,CES小鼠与对照组无显著差异。这些结果表明,CES产生了较轻的情感表型,主要表现为焦虑样行为和短暂社交功能障碍,而非抑郁样行为。
c-Fos染色显示,SES小鼠VTA区域c-Fos阳性细胞数显著高于对照组。在体电生理记录显示,CES和对照组小鼠在自由活动状态下VTA DA神经元的基础放电频率无显著差异。光纤光度法记录表明,当目标小鼠观察到同伴被CD1攻击时,其VTA DA神经元被显著激活,表现出明显的钙瞬变。在EPM测试的位置同步钙成像中,CES小鼠在开放臂探索期间VTA DA神经元的平均钙活动水平和钙荧光变异率均显著高于对照组,而在封闭臂探索期间无显著差异。在SIT中,CES和对照组小鼠在互动区的钙活动无显著差异。上述发现提示,CES诱导的VTA DA神经元过度激活参与了先天焦虑环境中的焦虑样行为,但不直接影响社交互动行为。
在DAT-Cre小鼠中,CNO介导的hM3Dq激活VTA DA神经元显著减少了OFT中区探索时间和中区运动距离,同时增加了总运动距离;在EPM中减少了开放臂停留时间,但不影响开放臂进入次数和SIT表现。相反,在野生型小鼠中,hM4Di介导的VTA DA神经元抑制在CES建模期间显著增加了OFT中区探索时间和中区距离,且不影响总运动距离;在EPM中增加了开放臂停留时间和开放臂进入次数。急性抑制实验同样显示,在行为测试前30分钟一次性给予CNO即可有效阻断CES的致焦虑效应,而不影响SIT表现。这些结果证明VTA DA神经元的激活足以直接诱发焦虑样行为,而抑制这些神经元则能促进对CES诱导焦虑样行为的韧性。
狂犬病毒逆行示踪显示,CES小鼠VTA DA神经元接收来自NAC区域的直接输入较对照组显著减少(p=0.0256)。免疫荧光共标证实,投射至VTA DA神经元的NAC神经元绝大多数为GABA能神经元。顺行示踪进一步确认NAC GABA能神经元向VTA区域发出密集的长程投射。在体钙信号记录显示,在接受NAC投射的VTA DA神经元亚群中,CES小鼠在EPM开放臂探索期间的平均钙活动和钙荧光变异率均显著高于对照组,而在封闭臂中无差异。光遗传学实验表明,黄光抑制NAC-VTA投射末梢可模拟CES样焦虑行为,表现为OFT中区探索减少和EPM开放臂停留时间缩短;而蓝光在CES建模期间每天激活NAC-VTA投射则能有效逆转CES诱导的焦虑样行为,增加OFT中区探索时间和EPM开放臂停留时间。顺行跨突触介导的特异性操控进一步验证了NAC向VTA DA神经元投射在调控焦虑样行为中的关键作用。
本研究通过建立具有高表面效度、结构效度和预测效度的3C-VSDS模型,成功分离了纯粹情绪应激对小鼠行为的影响,证明CES能够选择性诱发焦虑样行为和短暂社交功能障碍,而不产生抑郁样表型。研究进一步揭示了VTA DA神经元在CES诱导焦虑样行为中的必要和充分作用:VTA DA神经元的过度激活与先天焦虑环境中的焦虑行为密切相关,化学遗传学激活可直接诱导焦虑,而抑制则能促进韧性。更为重要的是,研究鉴定了NAC GABA能神经元向VTA DA神经元的直接单突触抑制性输入,证明NAC-VTA环路的双向调控能够模拟或逆转CES诱导的焦虑样行为。
本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首次从神经环路水平阐明了情绪应激引发焦虑样行为的关键机制,提出了NAC-VTA环路在共情样行为(empathy-like behavior)中的核心调控作用。在应用价值方面,3C-VSDS模型的建立为情绪应激相关的精神疾病研究提供了更为精准的临床前工具,NAC-VTA环路的鉴定也为焦虑症等情绪障碍的干预提供了潜在的神经调控靶点。此外,研究还提示奖励刺激通过激活VTA DA神经元进而激活NAC GABA能神经元形成负反馈抑制以缓解焦虑的可能机制模型,为理解奖励与焦虑之间的交互关系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