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尘封毕业证书背后的烽火弦歌:记国立东北中学首任校长马廷英的流亡办学路
近日,一则来自沈阳的捐赠新闻,将公众的视线拉回到八十多年前的抗战烽火岁月。辽宁人民艺术剧院演员白玲(原名郑志诚)女士的儿子万迅生先生,将其母亲于1939年6月获得的东北中学毕业证书捐赠给了沈阳博物馆。这张薄薄的纸片,不仅是一位青年学子颠沛流离中完成学业的见证,更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国立东北中学在战火中的艰难迁徙,以及其首任校长、著名地质学家马廷英博士那段充满传奇与担当的“书生校长”历程。
一、 从北平到国立:东北中学的诞生与转型
东北中学的创立,深深烙印着“九一八”事变后国难当头的时代印记。1931年12月22日,爱国将领张学良在北平创办了这所学校,初衷是专门收容因东北沦陷而流亡关内的东北籍学生,为他们提供一个继续求学的场所,可谓“收容东北流亡青年之教育堡垒”。学校初为私立,经费主要依赖张学良及东北各界人士的支持。然而,1936年西安事变后,张学良被长期软禁,学校的经济来源骤然断绝,陷入生存危机。
转机出现在1938年。据捐赠的毕业证书及史料揭示,1938年4月,国民政府教育部正式接管学校,将其由私立改为“国立东北中学”,所有经费由教育部拨发。这一改制,标志着学校性质的根本变化,也使其在动荡时局中获得了相对稳定的官方支持。与此同时,学校的招生政策也出现了微调,开始少量招收非东北籍的流亡学生。捐赠证书的主人公白玲(郑志诚)女士,籍贯河南罗山,便是学校流亡至河南鸡公山时期招收的学生,这反映了学校在战乱中扩大救济范围、践行教育救国理念的实际情况。
正是在学校改为国立的关键时刻,一位原本与中学教育并无直接关联的学者——马廷英博士,被任命为国立东北中学的首任校长。这一任命本身便充满了时代特色与偶然性,也引出了本文的核心人物与其不平凡的办学生涯。
二、 学者为何掌校?马廷英的临危受命
马廷英(1899-1979),辽宁金县人,是一位早已蜚声国际的地质学家。他的学术成就卓著,是国际上最早运用古生物学方法,通过研究珊瑚生长节律来揭示古气候季节变化和论证古赤道存在的先驱学者之一。事变前,他已在日本从事地质研究长达十七年,并在国内担任中央大学教授。这样一位纯粹的、正处于学术黄金期的科学家,为何会接受一项充满挑战、且与专业似乎相去甚远的中学行政职务?
根据现有文献(如东北中学学生杨重野的回忆、齐邦媛《巨流河》中的记载),马廷英的出任主要有两方面原因。首先,是迫切的现实需要。 1938年初,东北中学爆发学潮,学生们强烈要求撤换当时的校长赵雨时。为解决危机,经校董们斡旋,国民政府教育部于1938年4月1日同时做出两项决定:撤换赵雨时,并将学校改为国立。其次,是特殊的个人背景与推荐。 马廷英被选中,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东北籍学者”身份。在全民抗战、共赴国难的背景下,由一位有威望、有学识的东北籍人士来领导这所主要为东北流亡学生设立的学校,具有天然的亲和力与象征意义。据信,这一推荐来自东北籍重要人士、东北中山中学创校人齐世英。齐世英之女齐邦媛在回忆录中提到,马廷英在抗战初起即毅然放弃在日本的优渥研究条件回国,立志“文化报国”,其爱国情怀与担当精神,正是接管这所特殊学校所需的重要品质。因此,马廷英的接受任命,并非偶然,而是其个人学术报国理想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具体实践,是学者对国家危难的一种特殊形式的回应。
三、 烽火千里迁校路:从鸡公山到重庆
马廷英到任不久,严峻的战争形势便迫使学校开始了长达数千里的流亡迁徙。这段历程,是马廷英校长任期内最核心、也最艰辛的篇章。
第一阶段:从鸡公山到湖南桃花坪(1938年5月-6月)。 1938年5月,徐州失守,中原局势危急,学校奉命南迁。6月上旬,全校近千名师生包租火车车厢,经汉口、武昌中转,后包租客轮抵达湖南湘潭,再陆路辗转,最终落脚于资江畔的桃花坪(今属湖南隆回)。在此,马廷英展现了他的务实与社交能力。面对无校舍可用的困境,他成功与当地一位名叫丁援的爱国将领接洽,仅以象征性的“一元”租金,租下了其刚落成的大片商业街店面作为校舍,暂时安顿了师生。
第二阶段:从桃花坪西迁入川(1938年12月-1939年中)。 好景不长,1938年10月武汉会战结束后,战火蔓延至湘北,威胁长沙。学校于12月初被迫再次西迁,目的地是四川。这段从湖南桃花坪到川东威远静宁寺的旅程,长达一千多公里,耗时半年有余,其艰险程度远超第一阶段。师生们面临的不仅是长途跋涉的劳累,更有来自自然与社会的双重威胁。路途中山高水险,需乘小木船漂流资江,徒步翻越巍峨的雪峰山。更严峻的是,当时湘西、贵州地区匪患严重,旅途安全毫无保障。
四、 书生胆色:危机处理与化险为夷
在流亡途中,马廷英这位地质学家出身的校长,不得不扮演起“危机管理者”和“外交官”的角色,其中两次与土匪的周旋尤为惊险,也最能体现其胆识与智慧。
第一次,在桃花坪期间。 当地土匪扬言要洗劫学校,绑架校长和女生,致使人心惶惶。马廷英的应对策略可谓刚柔并济:一方面,他请求之前提供帮助的丁援将军派遣了一个排的地方团丁进驻校园保护,并组织校内警卫日夜巡逻,做好武力防范的准备,此为“刚”。另一方面,他并未单纯依赖武力,而是设法通过中间人与匪首取得联系,并大胆邀请其来校“参观”。这是一步险棋,也展现了“柔”的一面。作为学者,他敢于与土匪头子面对面,既是无奈之举,也需极大勇气。这次会面的具体谈话内容已不可考,但结果却是成功的。或许是马廷英阐明了学校收容流亡学生、为国育才的性质,激发了对方的民族大义(“义气”);或许是其诚恳的态度与学者的身份起到了作用。最终,双方“握手言欢”,危机得以化解。
第二次,在西迁穿越雪峰山匪区时。 师生队伍再次遭遇土匪,交涉陷入僵局。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幸运地遇到了护送军事物资的军队,在其保护下得以安全通过。随后在途经湖南溆浦时,为求稳妥,马廷英主动拜访了在当地威望极高的陈遐龄将军,寻求帮助。陈将军赠予其名片作为“通行证”。这张名片果然发挥了巨大作用,使师生队伍在后续通过匪区时“一路通行无阻”。这两次经历说明,在极端混乱的环境下,马廷英能够审时度势,灵活运用一切可用的资源——地方武装、军队关系、乡绅名望——来保障师生的安全,其应变能力远超寻常书生。
五、 学术不辍:流亡路上的地质之光
尽管校务繁忙、迁徙劳顿,马廷英始终未曾完全放下他的地质学研究。在动荡的1938年,他竟连续发表了两篇学术论文。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迁校途中经过湖南安化县的烟溪镇时,他利用短暂的停留时间,完成了对三部于1937年就已撰就的地质学巨著相关图件的清绘工作。抵达重庆后,他辞去校长职务,并未随学校前往最终目的地静宁寺,而是留在了重庆。此后,他随中央地质调查所迁至北碚,将流亡途中携带的著作原稿进行更正、增补。后来调至中国地理研究所,又对书稿进行了重绘、清抄与最终定稿。在炮火连天、物资匮乏的抗战年代,完成如此大规模、纯理论性的科学研究,其所需的定力、毅力以及对学术的赤诚之心,实在令人肃然起敬。这充分证明,马廷英的“文化报国”绝非一句空话,他是以实实在在的学术坚守,在另一个战场上为民族保留和创造着知识财富。
六、 功成身退与身后事:从重庆到台湾
安全将全校师生护送至重庆大后方后,马廷英认为自己作为“临时救火队长”的使命已经完成。他于1939年6月正式辞去东北中学校长职务,回归其地质学研究本行。这张1939年6月的毕业证书,签署于他卸任前夕,可视为其校长任期的终点标志。
马廷英的人生篇章并未就此结束。1945年抗战胜利后,他奉命赴台湾,参与接收日本殖民时期建立的“台北帝国大学”。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以惊人的效率主持了该校的恢复与重建工作,将其改组为“国立台湾大学”,并亲手创办了台大地质系,担任首任系主任,成为台湾大学重要的奠基人之一。1979年9月15日,马廷英在台湾大学附属医院逝世。
七、 结语:一张证书的多重价值
万迅生先生捐赠的这张1939年毕业证书,其价值远超出一般的个人纪念品。它是一件珍贵的文物,串联起以下几个层面的历史意义:
- 个体命运的微观史: 它是白玲(郑志诚)个人青春时代在战乱中坚持学业的证明,是无数流亡学生命运的缩影。
- 学校变迁的制度史: 证书上“国立东北中学”的字样,直接见证了该校在1938年4月由私立改为国立的关键性改制。
- 抗战教育的实践史: 它指向了东北中学这样一所特殊学校,如何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坚持办学、收容流亡学生、践行“教育救国”理念的宏大叙事。
- 知识分子担当的精神史: 最重要的是,它如同一扇窗口,让我们窥见了马廷英这位杰出科学家在民族危亡之际,如何毅然承担起超出其专业范畴的社会责任。他的角色从国际学者转变为流亡中学校长,再回归为学术重建者,其人生轨迹生动诠释了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情怀与多重担当。他的胆色、智慧、坚韧以及对教育与科研的执着,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谱写了一曲感人至深的“烽火弦歌”。
这张证书提醒我们,历史不仅由大人物和大战役书写,也由无数像马廷英这样的知识分子、像白玲这样的普通学生,在颠沛流离中坚守本职、追求光明的故事所构成。他们的故事,是中华民族在苦难中顽强生存、在黑暗中不懈追求复兴的精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