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报告基于梁超（山东大学经济研究院）、柳杭娟（中山大学岭南学院）和张荣杰（通讯作者，北京大学经济学院）三位学者发表于《世界经济》2026年第4期的学术论文《流动的福祉：南水北调与健康中国》。该研究旨在从公众健康视角，科学评估南水北调工程的经济社会效益，量化其通过改善水质带来的健康收益，为大型公共水利工程的成本收益评估提供了重要的微观证据和新视角。
一、 学术背景与研究动机
本研究隶属于发展经济学、环境经济学与公共政策评估的交叉领域。南水北调工程作为中国乃至全球规模最大的调水工程，投资巨大，周期漫长，其成本与收益始终是各界关注的焦点。然而，既往研究多聚焦于工程对区域经济发展、农业生产、生态环境等方面的宏观影响，从家庭和个人微观层面，尤其是公众健康角度评估其福利效应的研究尚属匮乏。水安全是高质量发展的基础性保障，水污染对公众健康构成重大威胁，特别是对中老年等脆弱人群。因此，评估南水北调工程通过输送优质水源对受水区居民健康的影响，不仅能够更全面地衡量工程的社会价值，也对未来国家水网等重大基础设施的规划与决策具有关键的政策启示。本研究的主要目标即是利用严谨的计量经济学方法，识别南水北调工程通水与受水区中老年居民健康状况改善之间的因果关系，揭示其内在作用机制，并进行初步的成本收益分析。
二、 详细研究流程与设计
研究采用了多源数据整合与计量建模相结合的严谨流程。
1. 数据准备与样本构建：
研究核心微观数据来源于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CHARLS）2011、2013、2015和2018四个波次的全国调查数据。该数据库提供了详尽的个人健康、患病史及医疗支出信息，是研究中国中老年群体的权威数据源。研究者将样本年龄限定在78岁及以下，以避免高龄群体高死亡率导致的样本衰减偏误。最终获得了覆盖不同城市的46,791个居民观测值。为确保识别的是“水质改善”效应而非“自来水普及”效应，研究特别聚焦于工程通水前已使用自来水的家庭样本。
2. 关键变量定义与处理：
- 被解释变量（健康状况）： 基于CHARLS问卷中“医生诊断的慢性病”信息，构建了三个核心指标：(1)
disease：是否患有任意慢性病；(2)waterborne：是否患有“水源性疾病”，即医学文献证实与水污染或水质密切相关的疾病，包括肝病、胃部/消化系统疾病、肾病、高血压、糖尿病及部分癌症；(3)nowaterborne：是否患有“非水源性疾病”，即上述类别之外的慢性病。这种分类为后续的机制检验奠定了基础。 - 核心解释变量（政策冲击）： 通过手工整理《中国南水北调工程建设年鉴》及官方信息，确定了东线和中线一期工程每个受水城市的精确通水年份，构建了“是否受水城市”（
snwd）和“是否通水后时期”（post）的交互项，作为政策冲击变量。 - 控制变量： 包括个体层面的年龄、性别、婚姻状况、教育年限；城市层面的经济发展水平（使用校正后的夜间灯光数据代理）、环境污染程度（PM2.5浓度对数）。
3. 计量模型构建：
研究采用多时点双重差分法（DID）来识别因果效应。基准模型控制了城市、个体和年份固定效应，并将标准误聚类到城市层面。为了更严格地控制处理组（受水城市）和对照组（非受水城市）之间可能存在的系统性差异及其随时间变化的趋势，作者借鉴了前沿的计量方法（Li et al., 2016），在模型中进一步加入了受水前城市特征（如人口规模、粮食产量、地形等）与年份虚拟变量的交互项，并控制了受水城市与非受水城市各自的时间趋势。这一系列操作极大地缓解了因非随机分配受水城市而导致的选择性偏误问题，增强了估计结果的可信度。
4. 机制检验与异质性分析流程：
为验证“水质改善”这一核心机制，研究设计了多重检验：
- 证伪检验： 检验工程对“非水源性疾病”的影响。理论上，若健康改善源于水质，则不应显著影响非水源性疾病。
- 异质性检验： 对比中线与东线工程的效应差异。由于中线水源（丹江口水库）水质（地表水Ⅱ类标准）普遍优于东线（长江下游，Ⅲ类标准），若中线健康改善效应显著更大，则可间接证明水源质量是关键。
- 水质数据直接检验： 利用城市层面的地表水和地下水水质监测数据，直接检验工程通水对两类水质的影响。
- 样本分组检验： 区分工程通水前已患病和未患病的群体，分析工程的“治疗效应”与“预防效应”。
- 排除替代性解释： 通过分析工程对城市工业废水排放量、污水处理率、生活供水量以及家庭自来水使用率的影响，排除了“同期污染治理加强”、“用水量增加”或“自来水普及”等竞争性假设。
5. 动态效应与成本收益分析流程：
- 事件研究法： 采用事件研究法绘制动态效应图，检验处理组与对照组在政策实施前的平行趋势假设，并观察通水后效应的动态变化。
- 成本收益分析： 基于微观计量估计得到的健康改善效应（患病率下降），结合CHARLS数据中的个人医疗支出信息，推算出南水北调工程因改善健康而带来的全国层面年度医疗费用节约总额。
三、 主要研究结果及其逻辑关联
1. 基准回归结果： 在控制了一系列固定效应和趋势项后，研究发现南水北调工程通水显著降低了受水城市中老年居民的慢性病患病率，平均下降2.04个百分点。更重要的是，这种下降完全由水源性疾病患病率下降（3.18个百分点）驱动，而非水源性疾病患病率则无显著变化。这一结果为“水质改善促进健康”的因果链条提供了强有力的初步证据。通水使慢性病和水源性疾病患病人口比例分别相对下降了2.74%和4.69%。
2. 动态效应与平行趋势检验： 事件研究图显示，在工程通水前，处理组与对照组居民的水源性疾病患病率趋势并无显著差异，满足平行趋势假设。通水后，处理组的水源性疾病患病率开始显著下降，且效应随着时间推移有增强趋势，而非水源性疾病始终无显著差异。这进一步确认了健康改善是工程通水带来的结果。
3. 机制检验结果：
- 水质改善的直接与间接证据： 对地表水和地下水水质的分析显示，工程显著改善了受水城市的地表水水质指数，但对地下水水质无显著影响。这恰好与“工程通过输送优质地表水（南水）改善自来水水质”的路径吻合。同时，对于不使用自来水的家庭样本，工程未表现出任何健康改善效应，再次将作用渠道锁定在“自来水水质”上。
- 水源质量异质性证据： 回归结果表明，水质更优的中线工程，其降低居民水源性疾病患病率的效果（4.48个百分点）是东线工程（2.34个百分点）的约1.9倍。这构成了支持“水质驱动”机制的关键证据。
- 排除其他机制： 分析发现，工程通水并未显著改变受水城市的工业废水排放量、污水集中处理率、生活供水量或家庭自来水使用率。这表明观察到的健康效益并非源于伴随的污染治理加强、用水量增加或自来水普及，而是直接源于水源切换带来的水质提升。
4. 边际效应分析结果： 对通水前已患病和未患病群体的分析发现，工程对两者均有显著的正面影响。对通水前未患病的群体，其患病概率下降幅度更大（慢性病下降6.72个百分点），表明工程具有很强的疾病预防作用；对已患病群体，患病概率也有下降（1.06个百分点），显示了一定的治疗或缓解作用。这揭示了工程健康效益的广泛性。
5. 成本收益分析结果： 基于上述健康改善效应和微观医疗支出数据，研究测算出南水北调工程通过降低中老年人群的慢性病（尤其是水源性疾病）患病率，每年可为全国节约的居民医疗支出总额约为816亿元人民币。这一量化结果将健康的无形收益转化为可观的经济价值。
四、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得出结论：南水北调工程通过将优质长江水调入华北地区，显著改善了受水城市的地表水及自来水水质，从而有效降低了当地中老年居民罹患水源性慢性疾病的概率，产生了巨大的健康收益。该效应主要是由水源切换带来的水质改善直接驱动的，而非其他伴随因素。每年由此节约的医疗开支高达816亿元，从公众健康视角揭示了南水北调工程深远的社会价值和投资回报，凸显了中央协调跨区域重大水利工程在提升全民健康水平、推进“健康中国”战略方面的全局性意义。
五、 研究亮点
- 视角新颖： 首次从微观个体健康视角系统评估南水北调工程的综合效益，填补了现有文献的空白，为重大公共工程评估提供了新维度。
- 识别策略严谨： 采用多时点DID模型，并通过控制城市特征时间趋势、进行平行趋势检验、使用证伪检验（非水源性疾病）、异质性分析（中/东线对比）、排除竞争性假设等一系列严谨的计量方法，有力地识别了水质改善与健康之间的因果关系。
- 机制验证充分： 通过多层次、多角度的检验，不仅提供了间接证据（疾病分类、线路异质性），还结合了宏观水质数据进行直接验证，并排除了其他可能渠道，使“水质改善”这一核心机制的确立非常坚实。
- 政策含义明确： 研究不仅证实了工程的健康效益，还将其货币化为医疗支出节约，为决策者量化工程的社会效益、优化公共投资决策提供了关键的科学依据，强调了在基础设施建设中纳入健康考量以及保障优质饮用水安全的重要性。
六、 其他有价值内容
研究还讨论了与水污染及其治理相关的广泛文献，将本研究置于更宏大的学术背景下，明确了其贡献在于将大型水利基础设施与微观健康结局联系起来。同时，研究也承认了数据的局限性，例如无法获取家庭实时水质数据，以及主要评估的是短期健康效应。未来长期健康影响（如对更年轻人群或下一代的影响）值得进一步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