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亡研究》（*Death Studies*）期刊上发表的《悲伤与丧亲项目中应用的理论与模型：一项范围综述》的学术报告

本文旨在向中文读者介绍一篇于2024年6月27日在线发表于学术期刊 Death Studies 上的重要综述文章。该文章题为《悲伤与丧亲项目中应用的理论与模型：一项范围综述》（”A scoping review of theories and models applied for grief and bereavement projects”）。文章的主要作者是Christina Yeni Kustanti，通讯作者为Nurlia Ikaningtyas，其所属机构为印度尼西亚的Sekolah Tinggi Ilmu Kesehatan Bethesda Yakkum。参与研究的作者团队来自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马来西亚、中国台湾和菲律宾的多所大学及医疗机构，包括Universitas Gadjah Mada、Torrens University Australia、Lincoln University College、Universitas Airlangga、台北医学大学等。这篇文章属于类型b，即一篇系统性的范围综述（scoping review），而非单一原始研究报告。

论文主题与发表背景 这篇论文的主题是系统性地梳理和总结在姑息照护（palliative care）领域中，针对悲伤（grief）与丧亲（bereavement）相关研究项目所应用的理论与模型。研究团队指出，理论框架对于指导研究设计、数据分析和解释发现至关重要。尽管在姑息照护和丧亲支持领域存在多种理论和模型，但此前缺乏一个全面的综述来系统总结这些理论模型在实际研究中的应用情况、使用频率以及相关的测量工具。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为未来研究者，特别是那些采用演绎方法的研究，在选择合适的理论框架和测量工具时提供有价值的参考和指导。

论文的主要观点与论述

第一，研究确定了悲伤与丧亲领域广泛应用的33种理论与模型以及37种测量工具。 通过对七个数据库（CINAHL, Embase, Medline, Scopus, PubMed, Web of Science, Cochrane）的系统检索，并辅以手动检索，研究团队最终纳入了51篇符合标准的学术论文。从这些文献中，他们识别出了33种不同的理论或模型。这表明该研究领域在理论应用上呈现出丰富的多样性，而非局限于少数几个经典理论。同时，研究还汇总了这些文献中用于评估结果的37种测量工具，涵盖了悲伤、抑郁、焦虑、意义建构、身心健康等多个方面。例如，常用的悲伤评估工具包括复杂性悲伤量表（Inventory of Complicated Grief, ICG）和双轨丧亲问卷（Two-Track Bereavement Questionnaire, TTBQ）；而抑郁和焦虑则常用流行病学研究中心抑郁量表（Center for Epidemiologic Studies Depression Scale, CES-D）、贝克抑郁量表（Beck Depression Inventory, BDI）等。这一发现为后续研究者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工具箱”，便于他们根据研究目的选择合适的理论视角和评估手段。

第二，双过程丧亲应对模型和双轨丧亲模型是目前应用最广泛的理论框架。 在识别出的33种理论/模型中，有两个模型的应用频率显著高于其他。双过程丧亲应对模型（Dual-Process Model of Coping with Bereavement, DPM） 在51项研究中有17项（33.3%）使用，成为最主流的理论。该模型由Stroebe和Schut提出，其核心观点是，丧亲者的应对过程是在“丧失导向”（loss-oriented，如沉浸在悲伤、回忆逝者）和“恢复导向”（restoration-oriented，如适应新角色、关注未来生活）之间动态摆动（oscillation）的，而非线性阶段式发展。研究表明，该模型被广泛应用于研究丧亲体验、应对机制，涵盖了预丧（pre-loss grief，如在亲人临终前）和丧亲后（after-loss grief）等多种情境，例如研究父母丧子、配偶丧偶、灾难相关丧亲等。双轨丧亲模型（Two-Track Model of Bereavement） 是第二常用的理论，在5项研究（9.8%）中得到应用。该模型由Rubin提出，认为丧亲反应沿着两个独立但互动的轴展开：一轴关注丧亲者的生物心理社会功能（如焦虑、抑郁、身体健康），另一轴关注丧亲者与逝者的持续联结关系。该模型不仅用于理解丧亲反应（如配偶、非裔美国人的丧亲体验），还被用作构建评估工具（如TTBQ）和创伤性丧亲干预的概念框架。这两个模型的高频使用，反映了当前研究更倾向于将悲伤视为一个动态、多维度、非线性的过程，而非固定的阶段。

第三，所应用的理论与模型可归纳为两大核心主题：悲伤模式与应对机制。 通过对所有理论模型的定义和构成要素进行分析，作者团队将其归纳为两个主要类别。第一类是“悲伤模式”（Patterns of Grief）。这类理论侧重于描述悲伤的表现形式或过程机制。例如，经典的库伯勒-罗斯五阶段模型（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描述了可观察的反应特征。而意义建构模型（Meaning-Making Model） 和意义重建模型（Meaning-Reconstruction Model） 则关注丧亲者如何为丧失寻找意义，将悲伤视为一个寻求意义的动态过程。前述的DPM和双轨模型也属于此类，它们强调了悲伤的动态性和多轨/多任务特性。第二类是“丧亲者的应对机制”（Coping Mechanisms of Bereaved Individuals）。这类理论强调社会支持网络、沟通和互动在帮助丧亲者应对中的核心作用。例如，持续联结理论（Continuing Bonds Theory） 认为与逝者保持情感联系是一种健康的应对方式，而非需要割裂的关系。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 解释了丧失安全依恋对象后的情感反应模式。象征互动主义理论（Symbolic Interactionism Theory） 关注个体如何通过主观解释和社会互动来理解丧失。关系辩证理论（Relational Dialectic Theory） 和对话自我理论（Dialogical Self Theory） 则从沟通和内在对话的角度探讨应对过程。这种分类有助于研究者根据其研究焦点（是探索悲伤的内在过程，还是关注个体的社会心理应对资源）来选择合适的理论透镜。

第四，研究揭示了当前悲伤与丧亲研究的现状与特点。 通过对51篇纳入文献的分析，该综述还描绘了该领域实证研究的一些整体图景。从研究地域看，超过三分之一的研究（35.3%）在美国进行，其次是以色列（11.8%），显示出研究分布的不均衡性。从研究方法看，近一半（47.1%）的研究采用质性研究设计，这反映了该领域对深入理解丧亲主观体验的重视。量化研究中则以横断面研究（15.7%）为主。从研究对象看，大部分研究（35项）聚焦于成年参与者，但也涉及青少年、老年人和各类丧亲角色（患者、父母、配偶、医护工作者等）。从丧亲原因看，近一半研究（49.0%）关注一般性死亡（不特指原因），另有相当一部分研究（29.4%）关注与特定疾病（如癌症）相关的丧亲。值得注意的是，有9项研究（17.6%）专门关注预丧期悲伤，这表明对临终前家属心理支持的关注在增加。从研究目的看，最多（43.1%）的研究旨在调查悲伤反应或丧失与悲伤的过程，其次是关注丧亲后的应对过程（35.3%）。这些数据为把握该领域的研究趋势和潜在空白提供了宏观视角。

第五，论文为未来研究提供了明确的指引和工具参考。 作者在讨论部分明确指出，研究者选择理论或模型时，必须考虑其研究问题、目的和意义。如果研究重点是探索悲伤的内在机制和反应，那么应选择侧重于“悲伤模式”的理论（如DPM、双轨模型、意义重建模型）。这些理论有助于阐明悲伤的阶段或维度，从而构建干预方案或深入分析研究发现。如果研究重点是探索丧亲者的应对策略，则应选择关注“应对机制”的理论（如持续联结理论、依恋理论、社会支持模型）。这些理论强调维持与逝者的联结、寻求社会支持网络和有效沟通。此外，本文汇总的37种测量工具清单，为评估干预效果或描述性研究中的各种结果变量（悲伤强度、抑郁焦虑水平、意义感、幸福感等）提供了直接的工具选项。作者也指出，本研究未穷尽所有悲伤测量工具，建议读者可进一步参考其他相关综述。

论文的意义与价值 本范围综述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实践指导意义。在学术价值方面，它首次系统性地梳理和整合了姑息与丧亲关怀领域实证研究中应用的理论、模型和测量工具，绘制了一幅该领域的“理论-方法地图”。它揭示了当前主导的理论范式（如DPM和双轨模型），并对众多理论进行了清晰的主题归类（悲伤模式 vs. 应对机制），这有助于深化对该领域理论发展的理解，促进理论间的对话与整合。在实践与应用价值方面，这篇综述直接服务于科研工作者和临床研究者。它像一个“导航指南”，帮助新进入该领域的研究者快速了解可用的理论资源和评估工具，从而更科学地设计研究方案。对于临床工作者而言，理解这些理论模型有助于他们更深刻地理解丧亲者的体验，并为开发基于证据的、理论指导的丧亲支持干预措施提供坚实的理论基础。最后，作者指出，相对于探索悲伤模式的研究，关注应对机制的研究相对较少，这为未来的研究方向指出了一个潜在的富有成果的领域。这篇综述通过系统性的总结与分类，不仅巩固了现有知识基础，更为推动悲伤与丧亲研究向更深入、更精细化的方向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