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发表于 The Lancet 的综述论文,题为“Thyroid cancer”,由来自美国密歇根大学、香港大学、澳大利亚皇家布里斯班妇女医院及英国皇家马斯登NHS信托基金会的多位专家共同撰写,通讯作者为Megan R. Haymart博士,文章于2023年4月3日在线发表。本文全面梳理了过去5–10年甲状腺癌诊疗领域的重大变革,涵盖诊断、低危癌管理、晚期癌系统治疗及医疗公平性等核心议题。
在诊断方面,文章首先强调了甲状腺癌流行病学的特点:女性占患者总数约75%,中位诊断年龄在50岁出头,且乳头状甲状腺癌约占80%。过去40年全球发病率上升,主要由超声检查普及导致的小型低危乳头状癌过度诊断驱动。为应对这一问题,多个国际超声风险分层体系相继建立,包括美国甲状腺协会系统、美国放射学会TI-RADS、欧洲EU-TIRADS以及修订版韩国K-TIRADS。四者均以结节超声特征(如实性、低回声、不规则边缘、微钙化、纵横比>1等)评估恶性风险,并据此给出细针穿刺(FNA)的尺寸阈值建议,多数体系默认对≥10mm的高危结节才推荐穿刺,以限制微小癌的过度诊断。FNA结果按Bethesda系统分为六类,其中第3、4类为不确定诊断,传统上需诊断性腺叶切除,但分子诊断技术(如ThyroSEQ v3和Afirma平台)已显著减少此类手术需求,不过其高成本和物流限制使其在许多国家难以普及。
在分化型甲状腺癌的管理上,文章系统介绍了从主动监测、微创干预到手术的分层策略。主动监测适用于≤10mm、无甲状腺外侵犯、无淋巴结或远处转移、无侵袭性细胞学证据的单灶性乳头状癌。日本自1990年代率先开展相关研究,随后多国队列证实5年内仅5.3%的微癌出现生长、1.6%发生淋巴结转移,延迟手术并未恶化总生存,因此对于高龄、手术风险高或合并症需优先处理的患者,主动监测是合理选择。然而,由于医疗基础设施限制和长期随访负担,该策略在许多国家推广缓慢。微创干预手段,如超声引导下射频消融、微波消融和激光消融,适用于直径<10mm且距气管、食管、喉返神经等热敏感结构>5mm的甲状腺内乳头状癌,但目前研究多为回顾性且主要来自中国、意大利和韩国,尚缺乏与主动监测的直接比较,故仅在患者拒绝手术或不具备手术条件时考虑。关于甲状腺切除范围,2014年一项大样本研究显示,对于10–40mm且无高危特征的乳头状癌,腺叶切除与全切的生存和复发风险无显著差异,因此现行指南已将腺叶切除列为等效选项。腺叶切除的优势在于并发症更少、手术时间更短、对甲状腺激素替代的依赖更低。术后管理方面,放射性碘治疗对高危患者疗效明确,但对中低危患者的获益存在争议,2022年发表的III期随机试验证实低危患者术后不行放射性碘治疗在短期内不劣于常规治疗。促甲状腺激素抑制治疗亦需权衡获益与心血管及骨骼风险。
对于晚期分化型甲状腺癌,系统治疗在过去十年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索拉非尼和仑伐替尼被美国FDA和欧洲EMA批准为放射性碘难治性晚期分化型癌的一线治疗,III期DECISION和SELECT试验分别显示中位无进展生存期较安慰剂延长5个月和约15个月。二线治疗中,卡博替尼在COSMIC-311试验中使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从1.9个月延长至11.0个月。针对RET融合阳性患者,选择性RET抑制剂塞尔帕替尼和普拉替尼的客观缓解率分别达79%和89%。在甲状腺髓样癌中,凡德他尼和卡博替尼早已获批,而塞尔帕替尼和普拉替尼对RET突变型髓样癌亦展现出60%–73%的客观缓解率。间变性甲状腺癌作为致死率接近100%的侵袭性肿瘤,对BRAF V600E突变者(约占45%)推荐达拉非尼联合曲美替尼,II期ROAR研究显示客观缓解率为56%,中位无进展生存6.7个月,中位总生存14.5个月;此外,免疫治疗联合靶向治疗及仑伐替尼联合帕博利珠单抗的II期试验也显示出初步疗效,但治疗可及性和可负担性仍是全球性挑战。
在医疗公平性方面,文章指出甲状腺癌诊疗中广泛存在基于社会经济地位、种族和族裔的差异。在美国,无保险或仅有医疗补助的患者以及黑人和西班牙裔患者更常表现为晚期疾病,术后并发症发生率更高、医疗费用更高且生存更差。类似差异在拥有全民医保的加拿大和新西兰也同样存在,新西兰毛利人和太平洋岛民的甲状腺手术等待时间显著长于欧洲裔。教育水平亦影响治疗依从性:无高等教育背景者更少接受符合指南的治疗,且更易高估自身复发和死亡风险。高手术量外科医生可显著降低并发症和住院时间,但少数族裔和低收入患者更可能由低手术量医生施术。在临床试验参与方面,2011年以来FDA批准的8种甲状腺癌新药相关试验中,非白人参与者平均仅占24%,黑人不足3%,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的参与也极为有限,这既限制了高质量治疗的可及性,也削弱了试验结果的外部效度。
本文的核心价值在于系统整合了甲状腺癌从诊断到晚期治疗的最新证据,同时明确指出过度诊断与治疗不足的双重挑战并存。文章呼吁未来研究应聚焦于设计随机临床试验以优化低危和中危患者的手术范围及放射性碘使用策略,加强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的研究能力建设,并将种族、族裔和社会经济地位纳入常规数据收集,以识别并消除甲状腺癌诊疗中的不平等障碍。此外,分子检测和新型靶向药物的成本与可及性必须被纳入政策考量,否则这些精准医疗进展可能进一步加剧全球甲状腺癌健康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