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于类型a,是一篇基于单一原创研究的学术论文。该研究由上海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博士研究生何侃静独立完成,发表于《Kritika Kultura》2025年第47期,页码为264至285页。论文标题为《Luck as Power: Nonhuman Game Narrative, Agency, and Alien Colonization in Philip K. Dick’s The Game-Players of Titan》,以菲利普·迪克1963年的小说《泰坦的游戏玩家》为核心研究对象,探讨运气作为一种权力机制,如何通过非人类游戏叙事实现外星人对人类的多重殖民。
从学术背景来看,该研究处于科幻文学研究、游戏叙事学、非人类叙事理论以及后殖民批评的交叉领域。科幻文学中恶意外星人借助先进技术入侵地球的叙事已成原型,而迪克的这部作品以“布拉夫”桌游为核心,呈现了泰坦星人通过运气机制而非技术优势支配人类的另类殖民路径。作者旨在以叙事理论与游戏研究相结合的方法,分析布拉夫游戏叙事如何在故事层和话语层将运气机制分别转化为以运气为中心的文化和偶然性叙事连接原则,并揭示其意识形态功能,即通过模糊游戏与现实的边界,使人类将外星殖民归因于纯粹的坏运气,从而丧失伦理选择与抵抗能动性。
论文的研究路径分为几个紧密衔接的层次。首先,作者借鉴乔纳·卡尔奎斯特对游戏叙事的分类,将布拉夫游戏叙事界定为玩家参与下的“游戏内叙事”。在故事层面,布拉夫包含反现实主义的场景——如土星的卫星泰坦上存在硅基生命,以及瞬间跨星球传送等事件;在话语层面,掷骰子和抽牌所体现的运气机制被转译为偶然性连接原则。与此同时,泰坦星人作为非人类角色,通过心灵感应能力提供感知聚焦,使人类角色从外星视角反观自身,体认到人类在宇宙尺度下的渺小与脆弱。这一部分同时引入布莱恩·理查森关于反现实主义场景与事件的理论,以及尚必武关于非人类叙事的定义,为后续分析铺垫了形式与理论框架。
其次,作者深入研究了运气、能动性与伦理之间的关系。依据布鲁诺·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运气被视为一种非人类行动者,它不仅决定布拉夫的输赢,还渗透到人类玩家的信仰体系中。例如,卡罗尔将怀孕归因于好运,皮特则把失去妻子归咎于未能掷出三点。论文借用内森·巴兰坦的模态条件与重要性条件,阐明运气在何种意义上被视为真实存在并具有影响力。与此同时,布拉夫的偶然性叙事结构剥夺了人类玩家的叙事-戏剧能动性,这一定义来自贝蒂娜·博迪与扬-诺埃尔·托恩对电子游戏能动性的四分类。人类玩家虽在游戏中行动,但其行动结果完全取决于掷骰与抽牌的随机性,因而无法做出有意义的伦理选择。论文进一步引入聂珍钊的文学伦理学批评、边沁的功利主义伦理以及希尔德·林德曼的女性主义伦理,对皮特将妻子作为赌注、以及在面对外星统治时选择顺从而非抵抗等行为进行了伦理评判,指出其以运气为借口逃避责任的道德缺陷。
在完成理论与文本分析之后,论文将讨论推进到外星殖民的具体机制。布拉夫并非公平游戏,因为泰坦星人拥有心灵感应能力,可以看穿牌面数字,而人类中的通灵者被禁止参赛,由此形成一个貌似依赖运气、实则偏袒统治者的不公正游戏。通过布拉夫,泰坦星人逐步赢取人类城市——如底特律被微缩置于赌桌中央——最终以人类出生率为终极赌注,体现出从土地掠夺到种族消灭的殖民逻辑。这一过程被类比于帕特里克·沃尔夫所论述的定居者殖民主义,强调土地获取与土著消除之间的内在关联。同时,泰坦星人通过记忆技术抹除或改写人类对战争创伤的记忆,使年轻一代对入侵者持非对抗态度,从而实现心理殖民。通过引导人类采用泰坦星的感知聚焦,人类逐渐将自我视为劣等他者,产生类似弗朗茨·法农所描述的自卑情结。在意识形态层面,布拉夫如同阿多诺与霍克海默所批判的文化工业,将城市和人际关系商品化,并以运气文化取代勤劳奋斗的美国梦,使人类在游戏与元游戏中沦为被动棋子。
论文的核心结论在于,迪克通过布拉夫游戏叙事中的非人类元素——外星场景、反现实事件、非人类视角以及运气这一非人类力量——实现了一种认知疏离,使读者能够从被殖民者的位置重新审视历史上的殖民遭遇。运气机制在故事层面构建了以偶然性为连接原则的叙事结构,在话语层面剥夺了人类玩家的能动性,进而导致其将损失归因于坏运气,逃避伦理责任。布拉夫由此从单纯的娱乐升格为文化工业式的意识形态工具,阻碍人类为捍卫家庭与人类整体而做出伦理选择。
本研究的亮点在于其跨学科的方法论创新。论文将游戏学中的机制分析与叙事学中的故事-话语二分法结合,同时引入非人类叙事、行动者网络理论与后殖民批评,形成了从文本形式到意识形态功能的完整阐释链条。相较于以往对迪克该作品的研究多聚焦于叙事策略中的文字游戏,本文从运气这一非人类行动者入手,揭示了游戏机制如何被转译为叙事原则与权力技术,为科幻文学中非人类游戏叙事的政治与伦理维度提供了新的分析范式。其价值既体现在对迪克小说研究的深化,也在于为理解游戏、运气、能动性与殖民之间的复杂关系提供了具有理论迁移潜力的分析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