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由复旦大学化学系、上海口腔医院暨口腔医学院、上海市分子催化与创新材料重点实验室、聚合物分子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李晓民团队,联合海军军医大学长海医院邢昊及复旦大学赵东元等合作完成。论文发表于 *Angewandte Chemie International Edition*(2026年,第65卷,文章编号 e2946344),通讯作者为邢昊和李晓民。
DNA纳米结构因其优异的可编程性和生物相容性,在生物医学领域受到广泛关注。然而,传统DNA自组装通常形成热力学稳定的“静态结构”,其力学性质(尤其是刚度)与结构尺寸、序列和形貌高度耦合,难以在不改变粒径、表面化学的前提下独立调节。已有研究表明,纳米粒子的刚度能够显著影响其被免疫细胞吞噬、血液循环时间和肿瘤富集行为,但由于DNA纳米结构力学可调性受限,刚度如何调控蛋白质冠(protein corona)形成并进一步决定体内药代动力学与生物分布,长期以来缺乏系统研究。针对这一关键问题,本研究提出从“静态结构设计”向“力学工程”转变的策略,旨在将力学模量确立为DNA纳米材料中一个独立可编程的设计参数。
研究团队建立了一种基于纳米乳液界面限域配位组装(nanoemulsion interfacial-confined coordination assembly)的方法,成功制备了中空DNA纳米胶囊(hollow DNA nanocapsules, HDCs),在不依赖聚合物或无机硬模板的条件下,实现了力学性质与化学组成解耦。具体流程为:首先以1-十八烯(ODE)与油酸(OA)为油相,在聚乙烯吡咯烷酮(PVP)水溶液中通过加热与超声制备水包油纳米乳液。油酸分子的疏水烷基链嵌入油相,亲水羧基暴露于水相,形成富羧基界面层。随后加入Fe²⁺和DNA,羧基配位Fe²⁺并将其作为桥联中心,在液滴表面募集DNA,最终形成DNA/Fe配位交联壳层。在95℃下孵育3小时促进界面缩合与壳层生长,随后通过反复水洗和乙醇洗除去内部油模板,即可获得中空纳米胶囊。对照实验表明,缺乏油酸时无法形成中空结构,而缺乏纳米乳液模板时则生成实心DNA球(solid DNA spheres, SDSs),证明液滴限域是构筑中空结构的关键。
通过调节纳米乳液储备液与DNA储备液的体积比以及DNA前体浓度,研究者在保持流体力学尺寸约为160 nm、zeta电位约为-20 mV的前提下,实现了壳层厚度在8 nm至72 nm之间、杨氏模量在8 MPa至180 MPa之间的连续可调。液体原子力显微镜纳米压痕结果显示,壳层越厚,杨氏模量越高;实心纳米球的模量最高,约为270 MPa。透射电镜、扫描电镜、动态光散射和元素分布分析均证实了胶囊的中空结构、尺寸均一性以及N、P、Fe元素在壳层中的均匀分布。核磁共振氢谱未检测到油相残留,排除了油相污染。
该平台还展现出多功能集成能力。通过在乳化前将量子点(CdSe)、上转换纳米颗粒(NaErF₄)、Fe₃O₄或CeO₂等纳米晶预分散于油相,可在DNA壳层内侧原位包埋这些功能纳米晶,且不破坏中空结构。所得复合胶囊分别保持了特征的窄带发射、上转换发光、磁响应性和活性氧清除能力,证明该方法具有良好的模块化和通用性,并可实现20倍放大合成。此外,该组装策略具有序列无关性:模型序列A₂₀以及具有不同生物功能的寡核苷酸G3139、CpG ODN和STAT-6靶向反义寡核苷酸均可形成形貌一致、力学性能相近的HDCs,表明力学参数主要由组装参数决定,而非核苷酸组成。
细胞层面研究发现,刚度差异会导肿瘤细胞与巨噬细胞呈现相反的摄取偏好。软胶囊HDC-30(约30 MPa)在4T1乳腺癌细胞中的内化效率显著高于硬胶囊HDC-80(约80 MPa)和实心球SDS-270(约270 MPa),而在RAW 264.7巨噬细胞中则相反。流式细胞术定量显示,4T1细胞对HDC-30的摄取分别是HDC-80和SDS-270的约2.3倍和3.1倍;巨噬细胞对HDC-80和SDS-270的摄取则分别是HDC-30的1.6倍和1.8倍。生物透射电镜观察表明,HDC-30在内存过程中发生明显变形,由球形变为扁平或不规则形状,而HDC-80和SDS-270基本保持球形。三维肿瘤球穿透实验中,HDC-30的荧光信号在各深度均强于HDC-80,表明软胶囊具有更强的深部组织穿透能力。
体内实验中,荷4T1瘤小鼠经尾静脉注射Cy5标记的不同制剂后,HDC-30表现出显著延长的血液循环半衰期(8.8小时,而HDC-80为4.5小时),并在8小时时肿瘤富集量较HDC-80高1.9倍、较游离DNA高近10倍。离体器官荧光定量进一步发现,HDC-30肾脏富集较HDC-80高1.3倍,而肝脏富集减少至HDC-80的66%,显示出肾脏主导的非典型生物分布模式。尿液超滤实验证实,HDCs在体内降解为单体DNA后才经肾排泄,而非以完整胶囊形式清除。
为阐明力学性能调控体内命运的分子机制,研究者对HDC-30和HDC-80表面形成的血清蛋白质冠进行了液相色谱-串联质谱(LC-MS/MS)分析。结果显示,两组间共有403种蛋白质丰度发生显著变化,其中HDC-30组上调246种、下调157种。蛋白质组学富集分析表明,HDC-80优先富集补体与凝血级联相关调理素以及细胞力学转导相关蛋白,而HDC-30则富集白蛋白、转铁蛋白等载体蛋白和去调理素(dysopsonin),形成更接近“隐身”状态的蛋白质冠。纯化蛋白结合实验进一步验证了HDC-30与血凝素结合蛋白、APOC1、转铁蛋白和白蛋白的优先结合。这种刚度依赖的蛋白质冠“开关”被证明是连接纳米力学与体内命运的关键机制。不同序列来源的HDC-30及HDC-80在体内分布和药代动力学上无显著差异,进一步说明结构力学而非核苷酸序列主导了HDCs的体内行为。
概念验证治疗实验中,基于反义寡核苷酸G3139的软胶囊(g-HDC-30)在匹配DNA剂量下,对4T1细胞的活力抑制最强,细胞活力降至约48%,而g-HDC-80为68%。荷瘤小鼠模型中,g-HDC-30在第0、3、6天三次静脉注射后,肿瘤重量显著降低,抑制肿瘤生长优于g-HDC-80、游离G3139和乱序对照。TUNEL染色显示g-HDC-30组肿瘤细胞凋亡最显著,免疫组化证实Bcl-2表达下调最为明显,Ki-67阳性增殖细胞减少最多。治疗期间小鼠体重稳定,主要器官组织病理学检查未见明显损伤或炎症,提示HDCs在测试剂量和周期内具有良好的生物相容性。
本研究最重要的科学价值在于首次在DNA纳米体系中实现了力学模量与化学组成、尺寸和表面电荷的独立解耦,并系统证明了刚度可通过重塑蛋白质冠来调控体内转运。这一发现将机械性能从传统纳米药物设计中的被动属性提升为可主动编程的调控轴,为DNA纳米载体的理性设计提供了新范式。在应用层面,软胶囊延长循环、增强肿瘤富集并改善反义药物疗效的特性,为核酸药物的体内递送提供了具有转化潜力的平台。该方法还可整合多种功能纳米晶,拓展了疾病诊疗一体化的应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