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是一项系统性的定性综述,题为《医疗保健专业人员对骨质疏松症药物治疗的观点与经验:一项定性系统综述》。文章于2023年11月25日被接受,并于2024年发表在国际期刊 *Archives of Osteoporosis*(第19卷,第8期)。主要作者Fatima Rezae隶属于悉尼大学药学院,合作者包括Ayano Kelly、Sagarika Dey、Rebekah Moles和Stephen Carter,他们分别来自澳大利亚的多家医院、研究所和大学。
本文的主题是系统梳理和归纳全球范围内不同医疗保健专业人员(Healthcare Professionals, HCPs)在处理骨质疏松症(Osteoporosis)药物治疗时所持有的观点和面临的实际挑战。骨质疏松症是全球性的重大公共卫生问题,影响着超过2亿人,其特征是骨密度降低和骨微结构恶化,导致骨骼脆弱和骨折风险增高。尽管已有经证实有效的药物治疗方法,但骨质疏松症在全球范围内普遍存在治疗不足和治疗依从性差的问题,这被称为“治疗缺口”。既往研究多从患者角度探讨此问题,而本文则聚焦于提供治疗的关键执行者——医疗保健专业人员本身,旨在从他们的视角出发,深入理解影响骨质疏松症药物管理各环节(如处方、调配、咨询、给药、监测)的系统性、专业性和沟通性障碍。
本文的主要观点及其论证结构如下:
主要观点一:骨质疏松症在医疗实践中常被视为一种“低优先级疾病”。 作者通过分析纳入的研究,发现许多一线医疗工作者,尤其是全科医生,对骨质疏松症的认知和重视程度不足。这一观点由三个子观点支撑:首先,骨质疏松症被视为一种“隐匿且良性的”疾病。全科医生们认为,骨质疏松症的进展是悄无声息的,没有骨折史的骨质疏松更像是一种“衰弱”的表现,而非严格意义上的疾病,甚至与自然的衰老过程难以区分。在日常繁忙的诊疗中,癌症、心血管疾病和糖尿病等具有更直接、更严重生命威胁的疾病占据了优先地位,使得无症状的骨质疏松症被边缘化。其次,低估骨折风险。一些医护人员认为骨质疏松性骨折及其并发症(如死亡)发生率不高,且骨折后可以进行修复,因此风险被低估。甚至当骨折发生时,部分医生也并未将其与骨质疏松症根本原因联系起来。最后,存在“为时已晚”的观念。尤其在发生骨折后,医院的一些医生认为进行二级预防(防止再次骨折)的价值不高;而部分全科医生则认为某些高龄患者已无法从抗骨质疏松药物治疗中获益。这些普遍存在的观念直接导致了筛查不积极和治疗启动的延迟。
主要观点二:医疗保健专业人员在治疗决策中面临多重挑战。 这一核心困境体现在四个相互关联的方面。第一是“信息不足”。全科医生普遍感到对药物治疗指南了解不够,对药物的长期安全性和疗效存在疑虑,对于何时开始治疗、选择哪种药物、何时转换治疗方案以及何时安排“药物假期”感到困惑。护士和药师也表达了在骨折风险评估工具使用、风险沟通以及药物知识方面的不自信。第二是“缺乏强有力的治疗证据”。部分全科医生对临床试验证据(特别是样本量小的研究)的呈现方式及其转化为临床效益(尤其是初级预防的效果)持怀疑态度。这些疑虑导致他们倾向于延迟或不启动治疗。第三是“时间压力”。在门诊有限的诊疗时间内,全科医生和骨科医生难以优先安排时间与患者深入讨论骨质疏松症的风险与治疗方案。药师在咨询时也只能聚焦于最常见副作用和正确服药方法,而无法全面告知所有风险(如颌骨坏死),这限制了患者的知情决策。第四是“责任归属模糊”。关于谁(初级、二级还是三级医疗)应主要负责骨质疏松症的诊断、启动治疗和长期管理,不同专业的医护人员之间存在认知差异和推诿。全科医生期望医院在患者骨折时就启动评估,而医院专科医生(如骨科、内科)则认为长期管理应是全科医生的职责,这种角色不清晰造成了管理上的“真空地带”。
主要观点三:临床实践中强调“最小化药物负担”,尤其关注老年共病患者。 医护人员在处方和管理时,非常重视患者的安全、舒适及整体用药负担。这包含三个层面。一是“倡导安全与舒适”。医生出于对药物副作用(如非典型股骨骨折、颌骨坏死、影响骨折愈合、胃肠道反应)的担忧,可能不愿处方,特别是静脉注射双膦酸盐。护理人员在养老机构给有行动障碍或痴呆的老人喂服口服双膦酸盐时,认为早起服药并保持直立30分钟的程序非常麻烦甚至“残忍”。二是“避免额外的多重用药”。面对本身已有多种合并症和用药的老年患者,医生不愿意再增加新的药物。护士在给药时也常遇到因用药负担过重而产生的抗拒。临床药师则积极倡导在老年护理中开展“deprescribing”(处方精简),重新评估所有药物的必要性。三是“受限于经济障碍”。药物成本对于依靠固定收入生活的患者可能构成障碍,一些医院也因不能报销而不为住院骨折患者启动治疗。社区药师发现,患者为比价而更换药房的行为破坏了连续性的药学监护。
主要观点四:医疗保健专业人员意识到与患者沟通中存在显著障碍。 有效的医患沟通是治疗成功的关键,但研究揭示了几个障碍。第一是“个人疑虑的无意传递”。如果医生自身对治疗效果存疑,这种态度可能在沟通中无意间传递给患者,影响患者的治疗决定。当患者表示拒绝治疗时,持怀疑态度的医生也缺乏动力去说服。第二是“难以说服无症状患者”。由于骨质疏松症在骨折前没有症状,向患者解释预防性治疗的必要性非常困难且耗时,尤其是在糖皮质激素诱导的骨质疏松症初级预防中。第三是“担心信息过载”。药师在提供用药教育时,需要在告知必要风险与避免吓退患者之间取得平衡,担心过多信息反而导致患者拒绝治疗。
主要观点五:骨质疏松症的管理存在“碎片化的照护与建议”。 这主要体现在三个环节的脱节。一是“跨专业沟通不畅带来的挫败感”。例如,二级医疗的医生不能直接为患者安排骨密度扫描,必须通过全科医生转介,导致治疗延迟。牙医与全科医生之间也缺乏高效沟通渠道来共同管理药物相关性颌骨坏死的风险。二是“转诊过程中照护连续性中断”。医院医生担心出院小结未被全科医生及时阅读,导致治疗中断;而全科医生则抱怨患者骨折出院后不及时复诊,错过了干预的“黄金窗口期”。养老院的药师可能因无法获知患者上次注射狄诺塞麦(Denosumab)的时间而导致治疗中断或延误。三是“专业建议被外部信息削弱”。医生感到来自媒体、网络和朋友的错误信息削弱了他们的专业建议,他们只是患者听到的“众多声音之一”,权威性受到挑战。
主要观点六:通过经验积累与多学科协作,医疗保健专业人员能够建立信心并优化照护。 尽管面临诸多挑战,研究也发现了积极的驱动因素。首先,许多专科医生、部分全科医生、护士和药师对骨质疏松症表现出关注和学习的兴趣,认识到脆性骨折的严重后果以及人口老龄化带来的紧迫性。其次,医护人员对“熟悉的药物”处方更感舒适,例如对特立帕肽(Teriparatide)或双膦酸盐的经验积累会直接影响他们向患者推荐该药物的信心和方式。最重要的是,“跨学科协作与专业知识的强化”被广泛认为是优化管理的核心。全科医生认识到社区药师和护士在筛查和高危患者转诊方面的潜力;药师则认为多学科协作模式至关重要;牙医也愿意与全科医生合作。最后,医护人员普遍“愿意提供最优照护”,认同共享决策、持续的患者教育、早期依从性监测以及个体化护理的重要性。
本文的结论与价值在于,它首次通过系统性的定性证据合成,全面揭示了影响骨质疏松症药物治疗的“供应侧”因素。研究明确指出,优化骨质疏松症照护不仅需要关注患者依从性,更需要解决医疗系统内部的结构性问题。文章的价值体现在三个方面:理论层面,它构建了一个理解各专业医护人员在骨质疏松症药物管理周期中互动与挑战的清晰框架(文中图3的“药物管理周期”示意图)。实践层面,它为改进临床实践和卫生政策提供了明确的方向,即:1) 提升疾病优先级认知;2) 为决策提供高质量证据和支持工具;3) 大力加强跨学科协作与沟通。文章特别强调,在现有骨折联络服务(Fracture Liaison Service, FLS)模式的基础上,进一步将社区药师、全科护士、牙医等更多初级保健力量整合进一个协调的多学科照护模型中,是填补“治疗缺口”、提高治疗率和依从性的关键路径。未来研究层面,文章指出了当前研究多集中于双膦酸盐的局限,并建议未来应探索医护人员对注射剂型等新兴疗法的观点,以及评估扩展版多学科照护模型在初级保健中的可行性与效果。这篇综述为理解并改善骨质疏松症这一重大慢性病的药物管理生态提供了深刻而全面的专业视角,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临床指导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