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研究报告：FOMO（错失恐惧）与对ChatGPT接受度的关系

作者及发表信息 本研究由Heng Li（所属机构：Sichuan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完成，并于2024年发表于期刊 《basic and applied social psychology》（卷46，期5）。

研究背景与目的 本研究属于心理学与技术接受研究的交叉领域，具体关注新兴人工智能（AI）技术的用户接受度影响因素。传统的技术接受模型（Technology Acceptance Model, TAM）强调感知有用性和感知易用性是影响人们采纳新技术的关键理性因素。然而，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开始关注非理性因素，如情感和社会影响，在此过程中的作用。

研究团队旨在探索一个特定的社会情感因素——错失恐惧（Fear of Missing Out, FOMO）——如何影响人们对前沿AI工具ChatGPT的接受态度。FOMO被定义为一种源于担心他人正在经历有益或愉快体验而自己缺席的普遍性社会焦虑。研究者提出，在ChatGPT迅速流行并形成社会热潮的背景下，个体可能会因为害怕与社会趋势脱节、错过获取竞争优势或社交参与的机会（即FOMO），而对其产生更积极的态度和使用倾向。因此，本研究的核心目标是：检验FOMO是否能够正向预测对ChatGPT的接受度，并超越传统TAM模型，强调情感因素在技术采纳中的重要性。

研究设计与详细流程 本研究包含一项预研究和四项正式研究，采用了从相关性调查到行为选择的多种方法，以逐步验证假设并增强生态效度。

• 预研究

  • 研究对象与样本量：80名中国西南某大学的本科生（52.5%女性，平均年龄19.4岁）。
  • 研究流程与方法：参与者首先完成用于测量FOMO的10项量表（采用Likert 5点计分）。随后，通过单项问题“你使用ChatGPT的频率如何？”（0=从不，5=持续使用）来评估对ChatGPT的使用态度/行为。
  • 数据分析：计算FOMO得分与ChatGPT使用频率之间的皮尔逊相关系数，并控制年龄和性别变量。

• 研究一

  • 研究对象与样本量：从中国不同地区（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高校招募了209名符合条件的本科及研究生（性别比例均衡）。
  • 研究流程与方法：参与者在线完成问卷。FOMO的测量沿用预研究的10项量表。对ChatGPT的接受度（acceptance）则采用改编自“对人工智能态度（ATAI）量表”的两项量表进行测量（例如：“我信任ChatGPT”；“人工智能将使人类受益”），采用11点Likert量表。问卷中嵌入了注意力检查题项。
  • 数据分析：计算FOMO得分与ChatGPT接受度得分之间的相关系数，并控制年龄和性别变量。同时，通过t检验检查接受度得分是否显著高于量表的中点值，以了解整体态度倾向。

• 研究二

  • 研究对象与样本量：164名来自中国西南某大学的本科及研究生（56.7%女性，平均年龄21.4岁）。
  • 研究流程与方法：首先以时间管理调查为掩护，让参与者完成FOMO量表。随后，研究者引入一个行为选择任务：告知参与者学校即将举办周年庆典，需要为邀请函选择版本。参与者被要求在一封“由ChatGPT撰写”和一封“由专业公关人员撰写”的邀请函之间做出选择，但他们实际上并未阅读函件内容，仅基于来源做出偏好选择。研究采用了欺骗范式，两封邀请函实际上均由人类撰写，并在事后向参与者进行了详尽的情况说明。
  • 数据分析：首先，统计选择AI生成函件和人类撰写函件的参与者比例。其次，使用独立样本t检验比较两组参与者的FOMO得分差异。最后，进行二元逻辑回归分析，以FOMO得分为自变量，邀请函选择（0=人类，1=ChatGPT）为因变量，检验FOMO的预测作用。

• 研究三

  • 研究对象与样本量：182名来自中国中部地区的非学生成年人（54.4%女性，平均年龄36.9岁），以提高样本的多样性。
  • 研究流程与方法：基本流程同研究二，但将场景更换为旅游推广。参与者被告知当地政府需要为一处樱花景点选择在线介绍文案，两个版本分别“由ChatGPT生成”和“由广告公司的专业撰稿人撰写”。与研究二的关键改进在于，参与者实际阅读了两段文案（实际由同一人撰写，并经预实验验证在可信度、有效性等维度上无差异），然后表明偏好。这增强了实验场景的真实感。
  • 数据分析：与方法同研究二，分析选择偏好与FOMO得分的关系。

• 研究四

  • 研究对象与样本量：150名来自中国中部某大学的本科及研究生（56.7%女性，平均年龄21.3岁）。
  • 研究流程与方法：旨在考察在更具个人意义和直接后果的情境中FOMO的影响。参与者首先完成FOMO量表。随后，他们参与一项“音乐偏好研究”：首先从10首热门中文歌曲中选出最爱的3首，然后会收到两条基于其选择的歌曲推荐，一条标注“由ChatGPT推荐”，另一条标注“由音乐专家推荐”（实际上推荐歌曲相同）。参与者需选择更愿意聆听哪条推荐，并随后聆听所选歌曲并进行评价。此任务模拟了真实的个人决策过程。
  • 数据分析：与方法同研究二和三，分析在音乐推荐场景中，选择AI推荐与人类专家推荐的参与者其FOMO得分是否存在差异，并通过逻辑回归检验FOMO的预测力。

主要研究结果 * 预研究结果：FOMO体验与ChatGPT使用频率之间存在显著正相关（r = 0.35），即使在控制年龄和性别后，相关性依然稳定（r = 0.34）。这为FOMO可能是ChatGPT使用态度的预测因素提供了初步证据。 * 研究一结果：数据分析显示，中国参与者对ChatGPT的接受度得分接近量表中点，表明态度相对中立甚至略偏消极。关键发现是，FOMO得分与ChatGPT接受度得分之间存在显著正相关（r = 0.36，控制变量后为0.35）。即，FOMO体验越频繁，对ChatGPT的态度越积极。这支持了研究假设，但局限于自我报告数据。 * 研究二结果：在行为选择上，大多数参与者（73.18%）选择了人类撰写的邀请函，只有26.82%选择了标称由ChatGPT生成的版本。然而，选择ChatGPT邀请函的参与者，其FOMO得分显著高于选择人类撰写版本的参与者（M_ChatGPT=2.74 vs. M_Human=2.36，效应量d=0.56）。逻辑回归分析进一步证实，FOMO得分能显著正向预测选择ChatGPT邀请函的几率（比值比OR=2.04）。这表明，即使在面临实际（虽然是模拟的）选择时，FOMO水平更高的个体更倾向于支持AI生成的内容。 * 研究三结果：结果成功在非学生样本和不同场景（旅游推广）中重复。70.3%的参与者选择人类撰写的介绍文，29.7%选择标称的AI版本。同样，选择AI版本的参与者FOMO得分更高（M_AI=2.66 vs. M_Human=2.34），且FOMO得分能显著预测选择AI版本的几率（OR=2.32）。这增强了研究发现的普适性。 * 研究四结果：在更个人化的音乐选择情境中，结果模式依然一致。72.7%的参与者选择音乐专家的推荐，27.3%选择ChatGPT的推荐。选择ChatGPT推荐的参与者FOMO得分显著更高（M_ChatGPT=2.70 vs. M_Expert=2.51）。逻辑回归显示，FOMO的预测作用在该情境下更强（OR=3.27）。这表明，即使在涉及个人审美和直接体验的决策中，FOMO仍能促使个体更倾向于采纳AI的建议。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系列研究得出明确结论：个体的错失恐惧（FOMO）体验是其对ChatGPT等新兴AI技术产生更积极态度和更高接受度的一个显著预测因素。这一发现通过问卷调查和相关行为选择实验在中国大学生及社区成人样本中得到了验证，并在不同应用场景（邀请函、旅游文案、音乐推荐）中展现了一致性。

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它扩展了经典的技术接受模型（TAM），将情感因素——特别是与社会联系和趋势追随相关的FOMO——正式纳入技术采纳的驱动框架中。研究结果表明，人们对AI的接纳不仅基于理性计算（如有用、易用），也受到害怕落伍、渴望保持社会连接和主流趋势同步等深层社会情感需求的驱动。这为理解AI技术的快速普及提供了一个新颖的心理视角。

应用价值方面：首先，对于AI技术开发者和推广者，理解FOMO的作用有助于设计更有效的市场策略和用户引导方案，例如通过营造社区感和趋势归属感来促进采纳。其次，对于教育和工作场景，可以利用FOMO的社会关联特性，设计AI赋能的社会化学习或协作平台，以提升参与度和效率。再者，研究也提示了潜在风险：FOMO可能驱动非理性或过度使用，因此，在利用其积极作用的同时，需辅以负责任的AI使用引导和防沉迷机制，以保障用户心理健康。

研究亮点 1. 研究问题的创新性：首次系统探讨了FOMO这一社会情感因素与前沿生成式AI（ChatGPT）接受度之间的关系，连接了社会心理学与信息技术采纳研究。 2. 方法学的严谨性与多层次验证：研究设计从简单的相关性调查（研究一）逐步推进到模拟真实决策的行为选择实验（研究二、三），最终延伸到具有个人直接后果的决策场景（研究四），逐步增强研究的生态效度和结论的说服力。 3. 样本的扩展与情境的多样化：研究不仅使用了常见的学生样本，还纳入了非学生成人样本（研究三），并考察了行政、旅游、娱乐等不同应用情境，提高了研究发现的普遍性和外部效度。 4. 超越“态度-行为差距”：研究不仅测量了自我报告的态度，更重要的是通过多个行为选择实验，直接检验了FOMO对实际（模拟）行为倾向的影响，为“态度-行为”一致性提供了实证支持。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1. 文化背景的考量：研究特别指出，其发现与某些国际调查（如斯坦福AI指数报告）显示中国人对AI普遍高度乐观的结果存在差异。研究者分析，这可能是因为本研究聚焦于特定的ChatGPT，而非宽泛的“AI”概念。同时，研究者也承认，过度依赖中国样本可能限制结论的跨文化普适性，并指出未来研究需考察文化差异和AI素养的调节作用。 2. 对FOMO双重角色的洞察：论文在讨论中指出，FOMO一方面可能促进有益的技术采纳和社会连接，另一方面也与成瘾性社交媒体使用等问题相关。因此，对于ChatGPT这类强大工具，需要平衡其作为缓解社交焦虑、增强连接感的潜力与可能引发的过度依赖风险。 3. 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研究者坦诚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包括：研究设计为横断面相关研究，无法确定因果关系；依赖于情景模拟，虽贴近现实但非真实的高风险决策；未探索ChatGPT除文本生成外的其他功能（如图像、翻译）等。这些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例如采用纵向设计、在自然场景下进行田野实验、探索FOMO对不同AI功能接受度的影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