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档是由Steven J. Van Dyken和Richard M. Locksley合作撰写的一篇学术综述(review)。两位作者均来自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的医学系和微生物学/免疫学系,其中Richard M. Locksley同时也是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Howard Hughes Medical Institute)的研究员。该综述发表于2013年的《免疫学年评》(Annual Review of Immunology)期刊上。
本综述的核心主题是探讨白细胞介素-4(interleukin-4, IL-4)和白细胞介素-13(interleukin-13, IL-13)所介导的“交替活化巨噬细胞”(alternatively activated macrophages, AAMs,或常称为M2型巨噬细胞)在机体稳态维持和疾病发生发展中的多重角色。文章旨在整合当时最新的研究进展,系统阐述AAMs的表型特征、诱导信号通路(特别是IL-4/IL-13的信号传导)、在多种生理与病理场景下的功能,以及它们与经典活化巨噬细胞(classically activated macrophages, CAMs,或M1型)的根本区别。
第一,AAMs的定义、诱导信号与核心表型特征。 作者开篇即强调了巨噬细胞作为免疫哨兵的多功能性,并指出在2型免疫应答(如过敏和蠕虫感染)的背景下,巨噬细胞会被极化为一种截然不同的“交替活化”状态。这种表型的“开关”主要由2型细胞因子IL-4和IL-13所控制。文章详细比较了IL-4和IL-13这两种结构相似但功能有别的细胞因子:它们通过共享受体亚基(如IL-4Rα)但组合不同的受体复合物(I型和II型受体)进行信号传导,导致信号强度和持续时间的差异,进而可能影响下游基因程序的诱导。信号传导的核心是JAK/STAT通路,特别是STAT6的激活,但同时也涉及胰岛素受体底物(IRS)蛋白、PI3K等通路,并受到如SHIP、SHP-1等抑制性磷酸酶的精密调控,以防止稳态下异常的2型免疫激活。
文章花费大量篇幅列举了AAMs的一系列特征性标志物,并强调由于巨噬细胞的高度异质性和可塑性,单一标志物不足以定义AAMs,需要结合多个标志物及IL-4/IL-13/STAT6信号的存在来综合判断。这些标志物包括: * 精氨酸酶1(Arginase 1, Arg1):这是小鼠AAMs的关键标志。它将L-精氨酸代谢为L-鸟氨酸,与诱导型一氧化氮合酶(iNOS)竞争底物,从而抑制促炎性一氧化氮(NO)的产生。Arg1的活性通过消耗微环境中的L-精氨酸,还可以抑制T细胞的增殖,在蠕虫感染中起到限制过度炎症和纤维化的保护作用。文章特别指出,Arg1的表达不仅可由IL-4/IL-13通过STAT6诱导,也能被TLR等信号通过STAT3和C/EBPβ途径激活,这体现了巨噬细胞信号整合的复杂性,也提示某些病原体(如弓形虫、结核分枝杆菌)可能利用这一途径抑制宿主免疫。 * 甘露糖受体(Mannose Receptor, MR/CD206):一种C型凝集素受体,能增强对糖蛋白的内吞作用,最初是描述AAMs状态的关键指标。但它在多种组织巨噬细胞上广泛表达,且可被IL-10等其他信号调节。 * Dectin-1(CLEC7A):另一个AAMs相关的C型凝集素受体,但主要作为真菌β-葡聚糖的模式识别受体(PRR),其激活会引发促炎反应。这表明AAMs在遇到特定病原体相关分子模式时,其反应可能偏离经典的“交替活化”范式。 * 几丁质酶和几丁质酶样蛋白(Chitinases and Chi-lectins):如YM1(Chi3l3)、AMCase等。这些蛋白能与环境中广泛存在的几丁质(真菌、寄生虫、尘螨的成分)相互作用,可能在2型宿主防御中起作用。YM1的过度产生与某些突变小鼠品系的自发性肺部晶体形成有关。 * 抵抗素样分子α(Resistin-like molecule α, Relmα/Fizz1):在蠕虫感染和过敏中由上皮细胞、嗜酸性粒细胞和AAMs高表达。研究显示Relmα在蠕虫感染模型中具有重要的调节功能,缺乏Relmα的小鼠炎症加剧、纤维化增加,但其在过敏模型中的作用存在争议,凸显了功能的环境依赖性。
第二,AAMs在生理稳态维持中的作用,特别是与代谢的关联。 这是本综述着力阐述的一个新兴且重要的观点,超越了AAMs传统的“免疫调节”角色。作者指出,在白色脂肪组织(white adipose tissue, WAT)中,巨噬细胞的表现与代谢健康密切相关。在肥胖状态下,脂肪组织巨噬细胞从AAMs表型向CAMs表型转变,与胰岛素抵抗相关。相反,维持AAMs表型(依赖于IL-4/IL-13-STAT6信号、PPARγ和PPARδ等转录因子)有助于代谢稳态。AAMs的这种促代谢稳态功能与嗜酸性粒细胞密切相关,后者是脂肪组织中IL-4的重要来源。此外,AAMs还表现出独特的代谢重编程:它们从CAMs依赖的糖酵解转向依赖脂肪酸β-氧化的有氧代谢,这种代谢适应可能支持其在慢性炎症或稳态维持中的长期功能。综述还提及,AAMs可能参与其他生理过程,如体温调节(响应寒冷刺激)、骨骼、肌肉等组织的稳态,但多数尚待探索。
第三,AAMs在疾病背景下的双重功能。 文章系统回顾了AAMs在两类典型的2型免疫相关疾病中的复杂作用: * 蠕虫感染:AAMs在寄生虫感染中扮演着矛盾的角色。一方面,它们通过Arg1等介质抑制过度的T细胞反应和炎症,限制组织损伤和纤维化病理(如在曼氏血吸虫感染模型中)。另一方面,它们也参与组织修复过程,巨噬细胞的耗竭会损害蠕虫迁移所致损伤的修复。具体功能因寄生虫种类、感染阶段和模型系统而异。 * 哮喘与过敏:在过敏性气道炎症模型中,IL-13是介导气道高反应性、黏液过度分泌等病理特征的关键细胞因子,主要作用于上皮细胞和平滑肌细胞。虽然AAMs在过敏肺部大量出现,但其在驱动病理方面的直接作用似乎不如在蠕虫感染中明确。一些研究表明AAMs有助于嗜酸性粒细胞的招募,但其对气道高反应性等核心病理指标的影响较小,提示在缺乏显著组织损伤的过敏模型中,AAMs的功能可能更偏向调节而非驱动病理。
第四,AAMs在组织修复与再生中的作用。 综述将AAMs的功能与更基本的组织稳态机制联系起来。作者提出,2型免疫可能进化自对组织损伤的普遍性先天反应。在无菌损伤或病毒诱导的肺修复过程中,早期先天来源的IL-4/IL-13会诱导AAMs,促进伤口愈合。随后的适应性Th2细胞反应则放大和维持这一修复程序。巨噬细胞(通过KLF4等因子)在此过程中的作用至关重要,其缺失会显著延迟愈合。
第五,综述的价值与未来方向。 这篇综述的重大意义在于,它系统性地将AAMs从一个单纯的“2型免疫相关巨噬细胞亚型”概念,提升为连接免疫系统、代谢调控和组织稳态的核心枢纽细胞。文章强调了IL-4/IL-13信号的核心地位,但同时也指出了AAMs表型诱导的冗余性(如IL-10、TGF-β也能诱导部分标志物)和复杂性(不同刺激可产生混合表型)。作者批判性地讨论了使用单一标志物进行定义的局限性,并呼吁采用组合标志物及功能验证的研究策略。
在“总结与新方向”部分,作者展望了未来研究的几个关键领域:1)异质性:需要深入解析不同组织来源、不同发育起源(如卵黄囊vs.骨髓)的巨噬细胞对IL-4/IL-13反应的差异,以及体内不同类型受体(I型vs. II型)激活带来的功能性后果。2)代谢调控:巨噬细胞代谢重编程(如CARKL蛋白的作用)如何精确调控其功能极化,是连接免疫与全身代谢的关键科学问题。3)上游启动机制:关注2型免疫的初始阶段,即上皮细胞衍生因子(IL-25、IL-33、TSLP)如何激活2型天然淋巴细胞(ILC2s),进而启动IL-4/IL-13的产生和AAMs的极化。4)研究工具:开发更特异、更有效的体内工具(如条件性基因敲除、特异性细胞耗竭、报告小鼠)以精确解析AAMs在复杂生理病理环境中的具体功能,是推动该领域发展的迫切需求。
这篇综述不仅是关于AAMs生物学的知识汇总,更是一份引领性的路线图,它将巨噬细胞的可塑性置于免疫学、代谢学和生理学的交叉前沿,强调了免疫细胞在维持机体整体健康中远超传统“防御”概念的广泛而深刻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