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项由Northeastern University的Sumientra Rampersad、Biel Roig-Solvas、Mathew Yarossi、Praveen P. Kulkarni、Dana H. Brooks,Harvard Medical School的Emiliano Santarnecchi,以及University of Utah的Alan D. Dorval共同完成的原创计算研究。论文发表于NeuroImage期刊2022卷(2019年),题为“Prospects for transcranial temporal interference stimulation in humans: a computational study”。该研究属于神经工程与无创脑刺激领域,核心目的是通过有限元建模(finite element modeling, FEM)系统评估经颅时间干涉刺激(transcranial temporal interference stimulation, tTIS)在人体中的电场分布、可操控性与聚焦性,并与其在啮齿动物模型中的表现及传统经颅交流电刺激(transcranial alternating current stimulation, tACS)进行定量比较。
研究的学术背景建立在经颅电刺激(transcranial current stimulation, tCS)的既有局限之上。传统tCS虽然被广泛用于神经调控,但其电场峰值多位于浅层皮层,深部脑区难以被有效且选择性地刺激。2017年Grossman等人提出tTIS方法:两路高频(如2000 Hz与2010 Hz)交流电场在脑内干涉,产生包络频率等于两路频率之差(如10 Hz)的调幅电场,理论上可在深部脑区实现聚焦刺激,同时减少对浅层组织的激活。Grossman等在小鼠实验中报告了tTIS可诱发深部神经元放电并实现运动皮层区域选择性刺激,但鼠脑与人脑在尺寸、几何形态和电导率上差异巨大,因此tTIS在人体中的可行性需要基于真实人头模型的计算研究加以验证。本研究的直接目标是:在鼠头与人头有限元模型中模拟tTIS与tACS电场;考察电极位置与输入电流比如何影响电场分布;以临床相关深部与浅部靶区为对象开展电流模式优化;并评估tTIS在人体中实现阈上刺激或阈下神经调控的前景。
研究方法分为四个主要步骤。第一步是建立鼠头有限元模型。研究者对成年雄性C57BL/6J小鼠进行7.0 T高分辨率T2加权磁共振成像,体素大小为0.117×0.117×0.250 mm,随后利用ITK-Snap将图像分割为颅骨、脑脊液(cerebrospinal fluid, CSF)和脑组织,并借助3D小鼠脑图谱标记20个主要解剖区域。表面网格经Multiple-Material Marching Cubes算法生成,在TetGen中转换为四面体网格,最终包含约198k节点和1.09M单元,总脑体积为465 mm³。颅骨、CSF和脑组织的电导率分别设定为0.007 S/m、1.79 S/m和0.33 S/m。电极参数按照Grossman等实验设置:两个半径0.5 mm电极置于前囟(bregma)后方1.5 mm、中线旁0.5 mm和2 mm处,两个半径1 mm电极置于左右颊部,总输入电流为0.776 mA。tTIS与tACS的电场通过求解拉普拉斯方程获得,并利用线性叠加原理计算不同输入电流比下的干涉场。
第二步是构建高分辨率各向异性人头有限元模型。研究基于一名25岁男性志愿者在3 T磁共振成像系统上采集的T1加权、T2加权和扩散加权图像,分割为皮肤、颅骨密质、颅骨松质、CSF、灰质、白质、脑干、眼球、肌肉等组织。灰质与白质电导率依据扩散张量成像数据建模为各向异性张量,其余组织使用各向同性电导率,具体数值引自Wagner、Akhtari等文献。最终网格包含787k节点和4.84M线性四面体单元,脑体积(不含小脑和脑干)为1070 cm³。针对灰质单元,研究构建了优先方向向量n_pref:白质与脑干单元取电导率张量主特征向量方向,灰质单元则通过插值灰质-白质表面法向量得到,用于评估沿神经元主导取向的电场分量。研究中还定义了三个感兴趣区(region of interest, ROI):左侧海马、右侧苍白球和左手第一骨间背侧肌对应左侧运动皮层区,三者体积统一为129 mm³。
第三步设计了三个逐步递进的人头模拟研究。研究1采用基于10-10电极系统的标准配置:C1与C5构成左路电流对,C2与C6构成右路电流对,总电流2 mA,输入电流比r=I_R/I_L在0.1到10之间取101个对数分布值。研究2通过移动电极位置系统考察几何配置对电场的影响:2a在Fz、FCz、Cz、CPz、Pz冠状面设置五组对称电极;2b沿头表面拟合椭圆并进行密集角度采样,构建33组冠状面平行电极配置,每组结合101个电流比,共产生3333个模拟电场;2c固定顶部电极为CP1和CP2,将底部电极从15 mm到165 mm垂向移动,形成16组配置,考察同一回路内电极间距的影响。研究3为电流模式优化研究。研究者在标准10-10系统61个电极基础上补充颈部与面颊电极,形成88个候选电极位置。通过两两组合去重得到3828个独立电极对,再将不共享电极的对两两组合,得到6,995,670种四电极配置。每个配置结合21个电流比,共模拟146M个输入电流模式。对每个电流模式计算目标区内电场强度E_ROI与超过0.25 V/m的脑体积Vol_0.25,并通过构造Pareto边界寻找在目标强度与聚焦性之间最优的电流模式。
第四步为电场计算与数据分析方法。任意位置沿单位向量n的tTIS包络振幅由公式计算:E_TI(n)=||(E1+E2)·n|-|(E1-E2)·n||,其中E1与E2为两路电流产生的电场。最大无方向约束电场E_TI^free取所有方向中的最大值,而E_TI^pref则为n_pref方向的场强。tACS场强定义为E_ac^free=|E_ac|,E_ac^pref=|E_ac·n_pref|。为消除极端离群值影响,脑内或靶区最大场强取感兴趣体积内前0.0005%单元场强的中位数。刺激体积Vol_lim定义为场强超过阈值lim的所有灰质与白质单元体积之和。人体模型可视化的阈值取0.25 V/m,该值基于先前tCS模拟中有效靶区场强0.15–0.21 V/m而保守上调。
在鼠头模型中,当I_L=I_R=0.388 mA时,tTIS在任意方向的峰值场强达到383 V/m,位于两侧顶部电极之间的皮层区域。与此相比,tACS在四个电极附近产生四片峰值区,峰值更高且体积更大。改变电流比r时,tTIS峰值场向输入电流较小的一侧移动,同时峰值场强和刺激体积随r偏离1而下降。右运动皮层的最大E_TI^free在r=0.17时达到323 V/m,左运动皮层在r>4.4时超过右运动皮层,最高为78 V/m。这些电流比与Grossman等报道诱发左右前爪最大运动的电流比接近,表明鼠脑模拟可以复现其实验中的空间选择性阈上刺激。值得注意的是,鼠模型中超过50 V/m的脑体积仅约19 mm³,说明tTIS在鼠脑中既有高强度又相对聚焦。
人体标准配置研究(研究1)显示,当I_L=I_R=1 mA时,tTIS的E_TI^free峰值位于脑中央胼胝体上方区域,最大值为0.77 V/m,而超过0.25 V/m的脑体积为11.7 cm³。tACS的场分布与tTIS在深部相似,但其浅层电极附近存在大范围高场强区,最大值为0.81 V/m。当r改变时,tTIS峰值移向电流较小侧半球,与鼠脑模型一致;tACS峰值则移向电流较大侧。在r介于0.17到6.3之间时,tTIS可达到超过0.25 V/m的场强。对于右侧苍白球,最高E_TI^free为0.11 V/m,对应r=0.9;左侧海马最高为0.064 V/m,对应r=2;左侧运动皮层FDI区最高为0.25 V/m,对应r=4.4。这些结果表明,标准四电极配置下tTIS在深部靶区的场强远低于0.25 V/m阈值,但通过改变电流比可在浅层靶区达到接近阈值的水平。
电极位置研究(研究2)表明,当电极从前额向枕部移动时,tTIS的最大场强和刺激体积总体下降,但在FCz配置(位于侧脑室正上方)出现最大值,说明电极置于较窄头部区域且靠近脑室时有利于增强干涉场。与r=1相比,r偏离1时tTIS场强和刺激体积均显著下降,而对tACS影响较小且方向相反。在全部配置和电流比下,tTIS以2 mA总电流可达E_TI^free>0.25 V/m的脑体积覆盖13%白质和1.7%灰质;tACS则覆盖34%白质和54%灰质,显示tTIS的聚焦性显著优于tACS。垂向移动电极对(研究2c)显示,同一回路内电极间距增大时,tTIS与tACS的脑内最大场强均随之增加,但tACS的刺激体积远大于tTIS,进一步支持tTIS在聚焦性方面的优势。
优化研究(研究3)的结果显示,对于左侧海马,tTIS可实现的最高E_ROI^free为0.24 V/m,E_ROI^pref为0.17 V/m;右侧苍白球分别为0.37 V/m和0.27 V/m;左侧运动皮层分别为0.56 V/m和0.26 V/m。tACS的对应值整体略高:海马0.25和0.18 V/m,苍白球0.37和0.27 V/m,运动皮层0.60和0.31 V/m。在达到E_ROI>0.25 V/m的同时最小化刺激体积的电流模式下,海马区域tTIS的Vol_0.25在白质中占0.69%,而tACS为2.81%;苍白球区域tTIS为3.64%白质,tACS为9.89%;运动皮层区域tTIS为0.18%白质、0.05%灰质,tACS为0.10%白质、0.05%灰质。可见对于两个深部靶区,tTIS在获得与tACS相近目标强度的同时,刺激体积可降低2.7–4.1倍。最优电流模式的特征是:两对电极近似平行且彼此靠近,r接近1,以最大化两路电场的方向一致性和较小场强值。若以聚焦性为首要目标、仅需目标区达到0.25 V/m,则两对电极可适度分离以降低非靶区刺激。
研究的主要结论是:在鼠脑中,tTIS可产生数百V/m的电场,足以实现阈上神经兴奋,与Grossman等的实验观察一致。但在人脑中,由于头部尺寸、组织几何与电导率的巨大差异,即使使用2 mA总电流并优化电极配置,tTIS最大场强仍仅约0.6 V/m,远低于通常认为的阈上刺激阈值,因此tTIS无法作为人类深部脑刺激(deep brain stimulation, DBS)的无创替代方案。然而,tTIS在深部靶区可达到与传统tACS相当甚至略低的场强,且所需刺激体积显著更小、空间分布更聚焦,并具有通过电流比调节实现峰值位置在线操控的能力。因此,tTIS更可能作为一种比tACS更具聚焦性和可操控性的阈下神经调控手段,其在深部脑区的应用前景优于传统经颅电刺激。这一结论与Grossman等关于tTIS可替代DBS的推测相反,也与Huang和Parra在2019年提出的“tTIS相较tACS无优势”的结论形成对比。
本研究的亮点包括:第一,首次在同一个计算框架内对鼠头与人头模型中的tTIS和tACS进行直接定量比较;第二,构建了包含各向异性白质电导率张量和灰质优先方向向量的高分辨率人头模型,使电场分析不仅关注任意方向最大值,还能考察沿神经元主导取向的有效刺激分量;第三,开展了大规模电流模式优化,基于88个候选电极位置和146M个输入电流模式构建Pareto边界,系统揭示了tTIS电场强度与聚焦性之间的权衡关系;第四,以左侧海马、右侧苍白球和运动皮层FDI区为靶区,为未来tTIS实验设计提供了可直接参考的优化电极配置与电流比。此外,研究还指出了tTIS机制的不确定性,即高频电场本身可能通过膜电位积分等机制产生额外效应,这些需要未来在动物电生理和人体实验中进一步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