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CAF诱导的物理约束控制实体瘤中T细胞状态与定位的学术报告
本文是一篇发表于《自然综述·癌症》(Nature Reviews Cancer)2024年10月第24卷的综述文章(Review article),由以色列魏茨曼科学研究所(Weizmann Institute of Science)生物分子科学系的Ludovica Arpinati, Giulia Carradori & Ruth Scherz-Shouval(通讯作者)撰写。文章聚焦于肿瘤微环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 TME)中一个核心但复杂的过程:癌症相关成纤维细胞(Cancer-Associated Fibroblasts, CAFs)通过重塑细胞外基质(Extracellular Matrix, ECM),从而在物理和生化层面调控T细胞的功能、定位和状态,并最终影响肿瘤进展和免疫治疗反应。这篇综述系统梳理了近年来的重要研究进展,旨在阐明CAF-ECM-免疫细胞(尤其是T细胞)相互作用的复杂网络,并探讨以此为基础的新型治疗策略。
主要论点阐述
论点一:CAF是TME中ECM重塑的主要执行者,其高度异质性决定了其对肿瘤免疫的双重影响。 CAF是实体瘤TME中最丰富的间质细胞成分之一,但它们并非一个均质的群体。文章详细阐述了目前在不同癌种和物种中识别出的多个CAF亚群,每个亚群具有独特的基因标记和功能侧重: 1. 肌成纤维样CAF(myCAFs):高表达α-平滑肌肌动蛋白(αSMA)、LRRC15等,是ECM重塑的核心力量,通过分泌胶原蛋白、基质金属蛋白酶(MMPs)和交联酶(如LOX)来施加物理约束,影响免疫细胞浸润。 2. 炎性CAF(iCAFs):高表达IL-6等炎性细胞因子,通过JAK–STAT–NF-κB通路激活,主要调节免疫细胞的活性、招募和极化。 3. 抗原呈递CAF(apCAFs):表达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II类分子(MHC-II),可能参与免疫微环境的重编程,功能具有促瘤或抑瘤的双重性。 4. 其他新兴亚群:包括脂质富集CAF(lipid-laden CAFs)、糖酵解CAF(glyCAFs, mecAFs)和血管性CAF(vCAFs)等,这些亚群与特定的代谢状态或血管生成等功能相关。
CAF的传统观点认为其是促肿瘤的,例如促进血管生成、癌症细胞存活、通过ECM重塑诱导免疫排斥和免疫治疗抵抗。然而,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CAF的功能具有情境依赖性。例如,系统性剔除αSMA+ CAF或特异性敲除其胶原蛋白I(Col1)反而加速了胰腺导管腺癌(PDAC)小鼠模型的肿瘤进展,表明某些CAF亚群或特定ECM成分可能具有限制肿瘤的作用。这种复杂性强调,不能简单地以“促瘤”或“抑瘤”来定义CAF,而应依据其具体的活性、标记物和细胞来源来精确描述其功能。CAF的异质性和可塑性是其成为治疗靶点时面临的主要挑战。
论点二:CAF驱动的ECM重塑在结构和成分上发生深刻改变,这些改变直接促进肿瘤进展并塑造免疫抑制性微环境。 在癌症中,ECM经历病理性重塑,其特征包括: 1. 胶原蛋白的沉积与交联:胶原蛋白(尤其是Col1, Col3, Col5)是ECM的主要成分,由CAF大量产生。胶原蛋白可通过激活盘状结构域受体(DDRs)、整合素(Integrins)等信号通路影响癌细胞行为。例如,癌细胞DDR1的激活会促进胶原纤维排列,从而阻碍CD8+ T细胞浸润,导致免疫排斥。 2. 交联酶活性上调:LOX、LOXL2等酶介导胶原交联,增加基质硬度(Stiffness)。高硬度不仅直接促进癌细胞增殖、侵袭和上皮-间质转化(EMT),还与不良预后相关。例如,在乳腺癌、胃癌肝转移灶中,LOX的高表达与患者生存期缩短相关。 3. 基质降解酶的作用:MMPs(如MMP1, MMP8, MMP9, MMP11)由CAF和癌细胞等分泌,降解ECM成分。这种降解并非单纯的破坏,而是促进癌细胞局部侵袭和远处转移的关键步骤。例如,MMP8的高表达与肝细胞癌的侵袭性相关。 4. 生物力学性质改变:ECM的硬度、粘弹性(Viscoelasticity)和纤维排列方向(Alignment)发生整体变化。这些物理属性的改变不仅影响癌细胞(例如,在刚性基质中保持休眠但具备增殖潜能),更深刻地影响间质细胞本身和免疫细胞。例如,胰腺星状细胞在刚性基质中会通过整合素-αv介导的自噬激活,获得促瘤表型。
这些ECM的结构和成分改变,共同构建了一个不利于抗肿瘤免疫的物理屏障和生化环境。
论点三:重塑的ECM通过多种机制调控先天性免疫细胞,尤其是巨噬细胞,使其向促瘤表型极化。 ECM作为一个屏障和信号库,能够影响包括巨噬细胞在内的先天性免疫细胞的招募、定位和功能: 1. 影响巨噬细胞表型:研究发现,卵巢癌患者中特定的ECM基因特征(包含FN1, VCAN等)与免疫抑制性M0巨噬细胞亚型相关。来自患者大网膜成纤维细胞(omental fibroblasts)的去细胞化基质,能够引导巨噬细胞或单核细胞向免疫抑制性(CD163loCD209hi)表型分化,而低级别组织基质则促进抗肿瘤的M1样表型。 2. 与CAF形成正反馈环: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AMs)本身也贡献于ECM重塑。例如,在乳腺癌模型中,巨噬细胞分泌的颗粒蛋白(Granulin)能诱导肝星状细胞表达骨膜蛋白(Postn),激活其向肌成纤维样表型转化,促进转移灶的基质硬化。反之,巨噬细胞的剔除可以导致ECM软化、转移负担减轻。这揭示了巨噬细胞与CAF之间存在相互促进、共同维持促瘤微环境的交叉对话。 3. 其他基质蛋白的作用:SPARC(富含半胱氨酸的酸性分泌蛋白)的过表达不仅与乳腺癌EMT相关,还能招募髓源性抑制细胞(MDSCs),从而抑制T细胞增殖。透明质酸和蛋白多糖连接蛋白1(HAPLN1)的缺失会导致胶原收缩和纤维排列增加,进而阻碍T细胞运动,但促进多形核MDSC(PMN-MDSC)的浸润。
这些证据表明,ECM不仅是免疫细胞的物理障碍,更是主动调节其功能的信号平台,倾向于将先天性免疫反应导向促瘤、抑炎的方向。
论点四:ECM对T细胞的调控是CAF影响抗肿瘤免疫的核心环节,主要体现于阻碍浸润和诱导功能耗竭。 这是本综述的核心焦点。CAF通过ECM重塑从多个层面深刻影响T细胞: 1. 物理阻碍浸润(免疫排斥): * 致密纤维屏障:在卵巢癌、肺癌等多种癌种中,肿瘤细胞巢(islets)周围存在由胶原、纤连蛋白(FN1)、腱生蛋白C(Tenascin-C, TNC)等构成的致密、环状ECM结构。CD8+ T细胞大量滞留在周围的间质中,难以突破此屏障进入肿瘤细胞巢发挥杀伤作用。 * 纤维排列引导与滞留:在PDAC中,T细胞倾向于沿着胶原纤维排列。TNC纤维能够通过结合并上调CXCL12,将CD8+ T细胞“滞留”在基质“轨道”(tracks)中,阻止其进一步浸润。同样,在口腔鳞癌中,TNC纤维可通过CCL21-CCR7轴阻碍树突状细胞(DCs)向肿瘤巢迁移。 * 基质硬度与交联:LOX介导的胶原交联导致的基质高硬度,直接限制了T细胞的运动能力。抑制LOX活性可以降低硬度,增强T细胞迁移。癌细胞DDR1信号促进的胶原排列也与CD8+ T细胞被限制在肿瘤边缘区域相关。
论点五:靶向ECM或CAF-ECM轴为改善癌症治疗,特别是免疫治疗,提供了新的策略和思路。 鉴于ECM在免疫抑制中的核心作用,针对其进行干预成为有潜力的治疗方向: 1. 靶向ECM成分或其信号通路: * 干扰胶原抑制信号:使用LAIR2-Fc融合蛋白竞争性阻断胶原与T细胞表面LAIR1的结合,在临床前模型中能够增强CD4+和CD8+ T细胞浸润,降低肿瘤负担,并与抗PD1疗法产生协同效应。 * 靶向特定基质蛋白:使用抗体靶向TNC的纤维蛋白原样球域(FBG),或利用胎盘生长因子-2(PIGF2)衍生的ECM高亲和力肽将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如抗PD-L1/抗CTLA4)递送至肿瘤深处,均能改善免疫治疗疗效,增加T细胞浸润。 * 降解异常基质:在PDAC模型中,靶向透明质酸的PEGPH20与抗PD1和FAK抑制剂的联合治疗,能改善生存,并伴随CD8+ T细胞浸润增加和MDSCs减少。
靶向ECM修饰酶:
靶向CAF的复杂性:直接靶向CAF(如通过FAP抑制剂)的临床试验效果不一,部分因副作用或疗效不足而终止。原因正在于CAF的异质性和功能双重性——剔除某些亚群可能反而加速肿瘤进展。因此,未来的方向在于更精细地解析CAF亚群,开发能够选择性消除“有害”CAF(如介导免疫排斥的myCAFs或iCAFs)而保留“有益”CAF的策略。
论点六:ECM相关基因特征与患者预后和免疫治疗反应存在显著相关性,具有作为生物标志物的潜力。 综述通过多个表格系统总结了在不同癌种中,特定的ECM基因表达签名(ECM signature)与患者不良预后、免疫细胞浸润模式以及治疗反应的关联。例如: * 在乳腺癌、PDAC、肾癌等多种癌症中,高表达包含胶原、LOX、POSTN、TNC等基因的ECM签名,与患者总生存期缩短相关。 * 在黑色素瘤患者中,基线血清中与胶原形成和降解相关的蛋白(如III型前胶原、MMP降解的IV型胶原)水平升高,与疾病进展和抗CTLA4治疗(伊匹木单抗)无反应相关。 这些关联性研究将基础机制与临床结局联系起来,表明评估肿瘤的ECM状态不仅有助于预后判断,还可能预测患者对免疫治疗的反应,为个性化治疗提供依据。
本文的意义与价值
本综述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高度整合的视角,将肿瘤生物学中的三个关键要素——CAF、ECM和抗肿瘤免疫——紧密地联系起来。它超越了将ECM视为单纯物理支架的传统观点,系统论证了ECM是一个动态、具有生物活性的信号网络,而CAF是其主要的“建筑师和工程师”。文章清晰地阐明了“CAF重塑ECM → ECM改变物理结构和生化环境 → 物理阻碍T细胞浸润 + 生化诱导T细胞耗竭/先天性免疫细胞失调 → 免疫抑制性TME形成 → 肿瘤进展和治疗抵抗”这一核心逻辑链条。
在应用价值上,该综述为克服实体瘤免疫治疗瓶颈指明了新的方向。它强有力地论证了,仅靶向肿瘤细胞或T细胞本身的免疫检查点可能不足以克服由间质和ECM建立的强大屏障。联合靶向CAF或特定的ECM成分(如LOX、TNC、胶原信号),有望使“冷肿瘤”变“热”,提高免疫细胞到达并有效攻击肿瘤的机会。同时,文章也客观指出了当前面临的挑战,特别是CAF的异质性和ECM靶向的特异性问题,为未来研究提供了清晰的路线图:需要结合单细胞技术、空间转录组学、新型成像技术和类器官模型等先进手段,更精细地解析不同癌种、不同阶段TME中CAF-ECM-免疫细胞互作的异质性,从而开发出更精准、有效的组合治疗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