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当AI加入社交媒体对话：探索模拟AI辅助评论对健康风险感知和行为的影响》的学术研究报告

本研究由来自中国及荷兰多所大学的学者共同完成。第一作者及通讯作者为Xizhu Xiao（青岛大学文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其他作者包括Chen Luo（武汉大学媒体发展研究中心、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为通讯作者）、Qinyan Song（青岛大学文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和Wenyuan Yang（阿姆斯特丹大学社会与行为科学学院传播科学系）。该研究于2025年10月3日在线发表于学术期刊 *Health Communication*，DOI为10.¹⁰⁸⁰⁄_10410236.2025.2564367。

一、 研究背景

本研究的核心领域为健康传播（Health Communication），具体聚焦于社交媒体环境中的健康错误信息（Health Misinformation）及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干预措施的影响。

研究背景与动因：社交媒体上的错误信息已成为一个紧迫的公共卫生问题。特别是关于疫苗接种的健康错误信息，因其常带有情感诉求和耸动叙事，传播迅速，对公众健康构成严重威胁。人乳头瘤病毒（HPV）疫苗接种是受错误信息影响最严重的领域之一。以往研究广泛探讨了错误信息的传播机制，其中社会认可度指标（Social Endorsement， 如点赞、分享、评论数量）作为一种启发式线索（Heuristic Cue），被认为可能影响用户对信息可信度的判断，但其在错误信息情境下的作用结论不一。与此同时，以自然语言处理（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 NLP）为代表的AI技术日益融入社交媒体平台（如智能回复、自动评论功能），深刻改变着用户的互动与信息处理方式。AI在错误信息领域扮演着双重角色：一方面可能生成或放大错误信息，另一方面也展现出纠正错误信息的潜力。然而，目前研究较少关注AI驱动的具体互动功能（如自动生成的评论）如何与社交媒体的社会认可度指标相互作用，进而塑造用户对健康错误信息的认知（可信度）、情感（如恐惧）及后续行为意向。

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其主要目标有三点：1) 进一步验证社会认可度对错误信息说服力的影响；2) 扩展对AI干预措施如何对抗健康错误信息的理解；3) 揭示这些复杂互动背后涉及的认知（可信度评估）与情感（恐惧）中介机制。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在不同社会认可度水平下，AI生成的、支持或反对错误信息的评论，如何影响用户对错误信息的可信度评估、对相关健康议题（HPV疫苗接种）的恐惧情绪，并进而影响其风险感知和接种意愿？

二、 研究设计与流程

本研究采用了一项严格的2（社会认可度：高 vs. 低）× 3（AI评论类型：支持错误信息 vs. 反对错误信息 vs. 无AI评论）的组间实验设计。

研究对象与样本：研究在中国北方一所大学的传播学院招募了307名年满18岁的参与者。排除未通过注意力检查的2人后，最终有效样本为305人（平均年龄20.46岁，女性占83%）。使用G*Power软件进行的功效分析表明，该样本量足以在中等效应量下检测到显著的主效应和交互效应。

研究平台与刺激材料：为增强生态效度，研究者开发了一个定制的研究平台，模拟了新浪微博的界面。选择微博是因为它是中国具有广泛影响力的社交媒体平台。实验刺激物为三条改编自真实微博的关于HPV疫苗接种的错误信息帖子，主题分别是声称疫苗导致不孕、引发严重副作用（如瘫痪）以及是减少人口的阴谋论。每条帖子都配有中性化的用户头像和名称。

关键变量操作： 1. 社会认可度操纵：在高认可度条件下，帖子显示高且现实的点赞、分享、评论数（如2256次分享、840条评论、4078个赞）。在低认可度条件下，帖子显示极低的互动数据（如0次分享、1条评论、2个赞）。 2. AI评论类型操纵：在“AI辅助评论”条件下，帖子下方设有一个“AI辅助评论”按钮，提供三条由AI生成的评论供参与者选择，同时也允许参与者自行撰写评论。生成的评论内容与实验条件对应：在“支持错误信息”条件下，AI评论表达对主帖观点的赞同（如“这太令人震惊了，我从没想过这是真的！”）；在“反对错误信息”条件下，AI评论表达对主帖的质疑或否定（如“这简直是捏造的，完全不可信！”）。在“无AI评论”条件下，不显示任何AI生成的评论，参与者只能自行评论。

研究流程： 1. 前测问卷：参与者首先完成一份前测问卷，测量其对HPV疫苗的熟悉度、接种状态、社交媒体信任度以及人口统计学变量。 2. 随机分配与浏览任务：参与者被随机分配到六个实验条件中的一个。在模拟的微博页面上，他们将浏览三条HPV疫苗错误信息帖子。 3. 互动任务：根据分配的条件，参与者要么从AI生成的评论中选择一条，也可以自行撰写评论（AI评论条件），要么只能自行撰写评论（无AI条件）。参与者需要对所有三条帖子进行此项操作。注意，研究者并未保存或编码参与者自行撰写的评论，因为研究的重点是后续测量的感知和意图。 4. 后测问卷：浏览和互动完成后，参与者填写后测问卷，测量核心变量：对错误信息帖子的可信度评估（7项语义差异量表）、对HPV疫苗接种的恐惧（4项李克特量表）、对HPV疫苗接种的感知风险（5项李克特量表）以及HPV疫苗接种意愿（3项李克特量表）。 5. 事后说明（Debriefing）：实验结束后，向参与者提供说明，告知帖子内容包含错误信息，并提供准确的HPV疫苗事实以纠正可能的误解。

数据分析方法：研究首先使用t检验验证了社会认可度和AI评论类型操纵的有效性。随后，采用协方差分析（ANCOVA）检验社会认可度（RQ1）、AI评论类型（RQ2）及其交互作用（RQ3）对可信度和恐惧的主效应及交互效应，并控制了性别、疫苗状态、熟悉度和社交媒体信任度等协变量。最后，使用SPSS的PROCESS宏（模型7）进行有调节的中介分析（Moderated Mediation Analysis），以检验社会认可度与AI评论类型的交互作用是否通过可信度和恐惧这两个中介变量，间接影响感知风险和接种意愿（RQ4）。数据分析中对残差的正态性和方差齐性进行了检验，符合分析要求。

三、 主要研究结果

操纵检验：结果显示，高社会认可度条件下的帖子被认为获得了显著更多的点赞、分享和评论；支持错误信息的AI评论被认为比反对错误信息的AI评论更支持原帖观点。操纵成功。

RQ1（社会认可度的影响）：社会认可度对恐惧的主效应不显著，但对可信度评估有显著主效应。具体而言，高社会认可度的错误信息帖子（M=2.84）比低社会认可度的帖子（M=2.45）被认为更可信。这为社会认可度能够放大错误信息的说服力提供了实证支持。

RQ2（AI评论类型的影响）：AI评论类型对恐惧的主效应不显著，但对可信度评估有显著主效应。具体而言，带有“支持错误信息”AI评论的帖子（M=2.90）可信度评估最高，显著高于带有“反对错误信息”AI评论（M=2.55）和无AI评论（M=2.49）的帖子。后两者之间无显著差异。这表明，AI生成的赞同性评论会显著提升错误信息的感知可信度。

RQ3 & RQ4（交互作用与中介机制）——本研究最核心的发现： 研究发现，社会认可度与AI评论类型在对恐惧和可信度的评估上存在显著的交互作用。进一步的有调节的中介分析揭示了复杂的、依赖情境的影响路径：

1. 对恐惧的交互影响：

   • 在高社会认可度条件下，与“无AI评论”相比，“支持错误信息”的AI评论会引发更强的恐惧；而“反对错误信息”的AI评论产生的恐惧感也高于无AI评论（尽管支持性评论的效应更强）。
   • 在低社会认可度条件下，情况相反：与“无AI评论”相比，“反对错误信息”的AI评论能有效降低恐惧；而“支持错误信息”的AI评论引发的恐惧感低于无AI评论。
   • 这表明，AI评论的情感影响高度依赖于帖子本身的社会人气。高人气帖子旁的AI评论（无论立场）可能增强情绪反应，而低人气帖子旁的反对性AI评论则能起到情绪安抚作用。

2. 对可信度的交互影响：

   • 交互作用主要体现在“反对错误信息”的AI评论上。在低社会认可度条件下，与无AI评论相比，“反对错误信息”的AI评论显著降低了帖子的可信度评估。
   • 然而，在高社会认可度条件下，这种反对性AI评论并未能有效降低可信度。
   • 这意味着，AI纠正评论在挑战低人气错误信息时更有效，但对高人气错误信息的去信誉化效果有限。

3. 中介路径：

   • 恐惧和可信度均是感知风险的重要中介变量。更高的恐惧和更高的可信度评估都会导致对HPV疫苗接种的感知风险上升。
   • 可信度也是接种意愿的中介变量。对错误信息帖子的可信度评估越高，个体的HPV疫苗接种意愿越低。
   • 最重要的是，有调节的中介效应显著。社会认可度与AI评论类型的交互作用，通过影响恐惧和可信度，间接地影响了感知风险和接种意愿。例如，在低社会认可度下，反对性AI评论通过降低恐惧和可信度，间接降低了感知风险（可能间接提升接种意愿）；而在高社会认可度下，支持性AI评论则通过增强恐惧和可信度，间接提高了感知风险并降低了接种意愿。

四、 结论与意义

本研究的结论揭示了AI介入社交媒体健康错误信息讨论时的复杂性与双刃剑效应。

主要结论： 1. 社会认可度是错误信息可信度的放大器。 2. AI生成的评论本身具有影响力，尤其是支持错误信息的评论会增强其可信度，这构成了新的风险。 3. AI干预措施的效果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强烈依赖于上下文情境（特别是现有社会认可度水平）。在低社会认可度的错误信息场景中，AI生成的反对性评论能够有效降低信息的可信度和引发的恐惧，起到纠正作用。然而，在高社会认可度的错误信息场景中，AI评论（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可能都无法有效降低可信度，甚至可能增强恐惧情绪，使得纠正努力效果不彰或适得其反。 4. 用户对错误信息的认知（可信度）和情感（恐惧）反应是影响其最终风险感知和行为意向（接种意愿）的关键心理机制。

研究价值： * 理论价值：本研究将启发式系统模型（Heuristic-Systematic Model）与社会认可度、新兴的AI中介传播（AI-Mediated Communication）理论相结合，提供了一个整合性框架来理解AI工具与社交媒体线索如何共同塑造用户的信息处理。它深化了我们对AI在错误信息生态中双重角色的理解，并强调了情境因素（如社会认可度）在调节AI干预效果中的关键作用。 * 实践价值：研究为社交媒体平台、公共卫生机构和政策制定者提供了重要启示。设计AI辅助互动功能（如智能评论）时必须极为审慎，避免其无意识地附和或放大错误信息。在部署AI纠正工具时，需要评估目标信息的现有社交热度，针对低传播度的错误信息进行早期AI干预可能更有效。对于已获高热度的错误信息，单一的AI评论纠正可能不够，需要结合其他策略（如置顶权威澄清、调整算法推荐等）。研究也强调了提升公众AI素养和媒体批判性思维的重要性。

五、 研究亮点

1. 新颖的研究视角：首次系统探讨了AI生成的、具上下文相关性的评论（而非简单的真假标签或事实核查）如何与社交媒体固有的社会认可度指标互动，影响用户对健康错误信息的心理与行为反应。
2. 严谨的实验设计：采用2×3的组间实验设计，通过定制化平台模拟真实社交媒体环境，增强了研究的生态效度，并严格控制了无关变量。
3. 揭示情境依赖性效应：核心发现在于明确了AI干预效果对社会认可度这一情境因素的高度依赖，打破了“AI纠正必然有效”的简单假设，提供了更精细化的理解。
4. 阐明双路径中介机制：同时考察了认知（可信度）和情感（恐惧）两条中介路径，并验证了它们如何将外部线索（社会认可度、AI评论）的交互影响传导至最终的风险感知和行为意向，构建了较为完整的因果链条模型。
5. 聚焦重大公共卫生议题：以HPV疫苗接种这一受错误信息严重影响的具体健康问题为例，使研究成果具有明确的现实针对性和应用潜力。

六、 其他说明

研究承认了若干局限性，包括实验室环境可能限制结论推广到更动态的真实社交媒体场景；样本中已有部分人接种过HPV疫苗可能对接种意愿测量产生影响；仅聚焦于HPV疫苗和恐惧情绪，未来研究可扩展至其他健康议题和其他情绪或认知变量（如希望、自我效能感）；个体差异（如数字素养、先验信念）的调节作用有待进一步探索。这些为后续研究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