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发表于 frontiers in immunology 的综述文章,题为《Platelet extravasation in the microvasculature: an under-appreciated role for platelets》(微血管中的血小板外渗:血小板被低估的作用)。该文于2026年5月18日发表,由Justin A. Courson、Vahid Afshar-Kharghan、Alan R. Burns和Rolando E. Rumbaut共同撰写。第一作者Justin A. Courson来自美国休斯敦的Michael E. DeBakey退伍军人事务医疗中心炎症性疾病转化研究中心及贝勒医学院医学系,通讯作者邮箱为justin.courson@bcm.edu。其他作者分别来自德克萨斯大学MD Anderson癌症中心和休斯敦大学视光学院。该综述系统梳理了血小板从血管腔外渗进入组织实质的证据,涵盖皮肤、肿瘤、脑、角膜、肺和肝脏等多个微血管床,并探讨了其机制与病理生理意义。
传统上,血小板被认为仅在血管内发挥止血(hemostasis)和血栓形成(thrombosis)功能。然而近二十余年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血小板同时是强大的炎症介质。血小板虽然无核且体积微小,但其颗粒中含有超过300种可溶性蛋白,包括生长因子、细胞因子、趋化因子、蛋白酶和黏附糖蛋白等,能够调节细胞增殖、组织修复和免疫应答。本文的核心主题是“血小板外渗”(platelet extravasation)——即血小板穿过血管内皮屏障、积聚于组织实质(parenchyma)的过程。作者指出,这一现象在多种病理状态中均有发生,并且可能在炎症和疾病进展中发挥重要作用,但目前仍被严重低估。
文章首先回顾了皮肤炎症中的血小板外渗证据。早在1998年,Feng等人通过连续超薄切片电子显微镜观察发现,在豚鼠皮肤局部注射趋化肽fMLP(N-甲酰-甲硫氨酰-亮氨酰-苯丙氨酸)后15分钟内,血小板即可通过未受损的微静脉内皮细胞以跨细胞途径(transcellular pathway)外渗。关键证据是血小板被完全包裹在内皮细胞的胞质空泡内,而内皮细胞之间的连接保持完整;外渗血小板形态基本正常,未出现明显的脱颗粒或激活征象。这一发现提示,血小板外渗并不需要血管壁的机械损伤,而可能是一种主动、受调控的转运过程。2022年Currie等人在免疫复合物诱导的血管炎模型中进一步证实,血小板外渗发生于中性粒细胞渗出(diapedesis)的位点,并且依赖糖蛋白VI(GPVI)和C型凝集素样受体2(CLEC-2)。GPVI和CLEC-2双重敲除小鼠在损伤后早期血小板外渗增强,伴随血管新生增加和炎症减轻,提示外渗血小板可能具有独立于止血的组织修复功能。
在肿瘤微环境方面,血小板外渗与肿瘤生长、转移和预后不良密切相关。多项研究表明,在卵巢癌、肝细胞癌、胰腺癌、乳腺癌和胃癌中均可观察到外渗血小板聚集于肿瘤实质。例如,胰腺癌侵袭前沿的上皮-间充质转化(epithelial-mesenchymal transition, EMT)区域可见CD42b阳性血小板围绕癌细胞分布,且CD42b表达与E-钙黏蛋白(e-cadherin)丢失相关——后者是肿瘤侵袭和转移的标志。Miao等人在肝细胞癌中发现,缺氧上调肿瘤细胞表达趋化因子CX3CL1,并通过血小板表面的CX3CR1受体直接诱导血小板迁移和外渗;抑制Syk或PI3K信号可显著减少血小板迁移。值得注意的是,外渗血小板在肝细胞癌中反而促进肿瘤细胞凋亡,说明其功能具有环境依赖性。此外,血小板特异性黏着斑激酶(focal adhesion kinase, FAK)缺失可完全阻止抗血管生成治疗停药后的肿瘤反弹生长。血小板来源的转化生长因子β1(TGFβ1)通过激活肿瘤细胞Smad通路,在卵巢癌进展中发挥剂量依赖性促转移作用。总体来看,外渗血小板可通过释放ADP、TGFβ1等因子促进肿瘤细胞EMT和血管新生,从而成为潜在治疗靶点。
在中枢神经系统中,血脑屏障(blood-brain barrier)的高度选择性曾使人难以想象血小板能够进入脑实质。然而,在脑卒中、多发性硬化、创伤性脑损伤和脱髓鞘疾病中均已观察到血小板外渗。Kazanis等人发现,小鼠胼胝体溶血卵磷脂诱导的脱髓鞘损伤后第4天,血小板积聚于海马脑室下区(subependymal zone),与神经干/祖细胞紧密相邻,并促进这些细胞存活和减少凋亡,而不影响其增殖或分化。另有研究显示,血小板与神经细胞表面的唾液酸化神经节苷脂脂筏相互作用后大量激活并脱颗粒,可显著加重癫痫发作频率和强度,还可增强血脑屏障通透性。在阿尔茨海默病模型小鼠中,血小板被发现在神经血管外与星形胶质细胞密切接触,分泌促炎介质。这些结果表明,外渗血小板在脑内既是损伤介质,也可能参与神经修复,其净效应可能取决于具体疾病背景和血小板激活状态。
角膜是另一种具有独特微血管结构的组织。角膜中央本身无血管,但角膜缘(limbus)含有丰富的血管网。作者团队的研究显示,角膜中央上皮擦伤虽不直接损伤角膜缘血管,但可诱导血小板在角膜缘微静脉中聚集并外渗,且外渗高峰在伤后12小时出现。该过程需要P-选择素(P-selectin)和白细胞β2整合素(CD18)参与:P-选择素缺失小鼠血小板和中性粒细胞外渗均减少;CD18低表达小鼠中性粒细胞外渗正常但血小板外渗大幅减少。电镜观察发现,血小板通过小于微米的孔隙穿过内皮,且不一定与中性粒细胞结合。外渗血小板释放的TGF-β、PDGF和VEGF等因子促进角膜基质细胞(keratocyte)重新填充和角膜上皮损伤修复。这些发现说明,血小板外渗在角膜创伤愈合中发挥重要的积极调控作用。
在肺微血管中,血小板外渗除了参与对病原体的清除外,也可能加重急性肺损伤和促进纤维化。在哮喘、肺炎和肺纤维化等疾病中,肺泡腔和肺实质内均检测到外渗血小板。血小板释放的IL-1β和TNF-α可放大局部炎症;其释放的生长因子可刺激成纤维细胞增殖和胶原沉积,在慢性炎症条件下导致异常纤维化。在肝微血管中,血小板外渗进入Disse间隙并与肝细胞接触,被认为既参与肝再生,也参与肝窦阻塞综合征(sinusoidal obstruction syndrome, SOS)等病理过程。奥沙利铂化疗后肝窦阻塞综合征患者肝组织可见CD42b阳性血小板聚集于第3区(zone 3)肝窦周围,并分泌血小板活化因子(PAF)、血栓素A2(TXA2)、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和纤溶酶原激活物抑制剂-1(PAI-1),导致肝细胞损伤和肝窦纤维化。
关于血小板外渗机制,文章总结了四种可能模型。第一种是内皮跨细胞转运(endothelial transcytosis),即血小板被内皮细胞内吞形成空泡穿越内皮,而与细胞间连接无关;这在皮肤炎症中已有直接电镜证据。第二种是被动外渗(passive extravasation),即依赖血管内压力和细胞变形能力穿过内皮下孔隙;这一机制可解释在血管通透性增高的炎症条件下血小板与红细胞共同外渗的现象。第三种是主动外渗(active extravasation),认为血小板可能凭借其含有的肌动蛋白骨架和基质金属蛋白酶而具有有限的趋化运动能力,但该假说尚缺乏直接证据。第四种是白细胞辅助外渗(leukocyte-assisted extravasation),推测血小板通过P-选择素与中性粒细胞PSGL-1结合而随其“搭便车”穿过血管壁;这一机制在颈静脉和皮肤模型中尚未获得超微结构支持。文章强调,不同组织中的血小板外渗机制很可能并非互斥,而是形成一种由血管结构、炎症环境、内皮激活状态和血小板自身激活状态共同决定的情境依赖性谱系。例如,中枢神经系统紧密内皮可能更偏向受体介导的跨细胞转运,而肿瘤新生血管的高通透性环境则可能更利于压力驱动的被动外渗。肥大细胞(mast cell)在不同组织中的密度和激活特性也会影响血小板外渗的程度和机制。
最后,文章讨论了血小板外渗的治疗与转化意义。现有抗血小板药物主要针对血栓形成,但对外渗过程的影响尚不完全清楚。由于血小板外渗涉及P-选择素- PSGL-1、GPVI-CLEC-2等特定通路,未来可能开发选择性干预策略,在不破坏止血功能的前提下调节病理性血小板-组织相互作用。在肿瘤、慢性炎症和神经退行性疾病中,抑制过度血小板外渗可能减轻疾病进展;而在创伤修复和抗感染免疫中,增强或维持适当的外渗可能具有治疗价值。作者也指出,当前研究的挑战在于难以在体内区分血管内与外渗血小板的效应,黏附通路存在冗余,且干预血小板功能始终存在出血或血栓风险。总体而言,本文通过整合多器官系统的证据,提出了血小板外渗作为一种通用但具有组织特异性的病理生理现象,为未来机制研究和靶向治疗提供了新的概念框架。